沈青棠许久不见许砚,稀奇地打量他两眼,又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从中拿出一包枣糕,递过去:“阿砚,我记得你爱吃枣泥制的糕点,快尝尝。这可是王府的点心,就是放了一日,糯米皮子变硬,咬起来费牙。”
许砚食不知味,他忍了一会儿,问沈青棠:“青青姐……你如今在王府的日子好吗?”
沈青棠大婚那天,许砚在外读书,没能参宴,可那些喜饼、喜蛋、糖塔,他还是吃着了。
赵王府出手阔绰,装喜饼的箱子都是用鸡翅木打的,还给沈家的旧故亲朋们送去百来抬饴糖糕饼。
沈青棠掰开枣糕,递给许砚一半,“我过得很好啊!你知道的,小王爷生得高大威猛,英俊潇洒,还学富五车,是北道世家女子的梦中情人,能嫁给这样一号人物,我能过得不好吗?”
沈青棠无意多聊魏珩,她打哈哈跳过话题,又语重心长地问:“阿砚,你日常花销的银子够吗?今年的束脩交了吗?许叔生前叮嘱你要好好读书,你可不能辜负许叔的期望,咱们是山匪出身,素来被人瞧不起,可读书人不一样,走出门都能抬得起头,也受人倚重……”
许叔是沈父的左膀右臂,此前在抗戎的御敌之战中受伤,不治身亡。
临死前,许叔拉过许砚,叮嘱他定要去书院读书,应举赴试,考取功名。
即便读书读不出个名堂,多识一些字也是好的,还能上铺子里给人当账房先生。
许砚垂下眼睛:“青青姐,我想从戎……”
北道战事频繁,武将升官最快。
许砚深知,沈父之所以将沈青棠嫁到王府,也是怕她孤身在外,世上无人能护她。
若是许砚早日独当一面,那他就能护住沈青棠了。
闻言,沈青棠蹙紧柳眉:“不可,你忘记许叔是怎么死的?许家唯有你这么一条血脉,你可不能犯浑。你听话,乖乖读书入仕,考个功名,若是考上秀才,日后还能去书院应聘先生,帮稚童开蒙。即便没考上,也有旁的出路,做账房先生啊,给人写信抄经,哪样都比下地务农轻松……”
沈青棠其实很想成全许砚,只是她到底不是许砚的亲姐姐,越俎代庖管教许砚,只怕许叔在地底下都不能瞑目,夜里会托梦骂她。
今夜又是不欢而散,许砚抱着一盅鸡汤,负气回了书院。
屋里头,许婆婆和沈青棠坐着闲聊。
许婆婆把锅里的鸡腿夹给沈青棠,沈青棠投桃报李,知道许婆婆爱吃下水,也把软嫩的鸡肝、鸡心,夹到了许婆婆的碗里。
沈父疼爱孩子,阿婆也关照小辈,从小到大,只要寨子里哪户人家炖鸡,锅里的一只鸡腿总会留给沈青棠。
看着碗里的那只鸡腿,沈青棠想到了父亲。
“婆婆,我带了二百两银子,你拿去分给张婶子、赵婆婆他们……我记得王叔的腿疾未愈,每年都会犯病吧?你让他别省那些药钱,治好了腿疾才是正经。”
这些叔叔伯伯都是陪她父亲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沈父离世,沈青棠自然要学着沈父的模样,担起山寨少主的职责,照看这些匪寨的妇孺老人。
“这才十一月,雪就这般大了,等腊月还不知要如何冷。柴薪炭火不要省,被褥冬衣也买一些,快过年了,孩子们总得吃口饴糖吧?钱花完了还能再赚,不要苦着小孩子嘛。”
许婆婆叹气:“青青,你虽嫁到王府,可那些大户人家向来看不起庶民百姓,我听说府上门道多,还得打点丫鬟婆子,才能有好日子过,你的手里还是得留点银钱,莫要傻乎乎的全给了我们。”
许婆婆心疼沈青棠,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何必担起养寨子的职责。
况且,他们都是一群半身入土的老人,糙米腌菜就能度日,哪里要米肉厚衾这般精养。
为难了小娃娃,倒教沈青棠手头拮据,让夫家看不起。
沈青棠知道许婆婆一心为自己打算,她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笑说:“能养着婆婆叔婶,我心里高兴呢。爹爹不在了,身边也就只有婆婆们了。而且王府没什么妯娌,每个月还派下二百两的月钱,花都花不完。实在没钱,我也不会送来,婆婆且放心吧。”
……
探望完许婆婆,沈青棠又去了一趟沈父的坟丘。
沈青棠给沈父带了几块挑拣出来的肥美鸡肉、一壶烧酒,她盘腿坐在坟前,笑着抱怨:“爹爹,你的命好短啊,要是你还活着就好了。这样一来,我在外受欺负了,也能有个回去的地方……”
沈青棠的笑容渐渐落下去,她瘪着嘴,像个无论如何哭闹都讨不到糖果的小姑娘:“爹爹,青青想你了。”
沈青棠赶回王府的时候,已是夜半三更。
本该万籁俱寂的王府,不知为何竟亮起一重重火光,公灶燃起白烟,竟还有仆妇在里头烧水,远处隐隐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这般盛大的阵仗,沈青棠再傻也知,是魏珩回府了!
他都外出一个月,怎么忽然想到回府了?
沈青棠大惊失色,她忙翻墙入院,钻进那一扇支起透风的雕花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