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溪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实验台的距离,而是一整个世界的距离——他的世界是实验室到图书馆到学术会议室,一环路;她的世界是印刷厂到自学考场到北大化学楼,跨越了别人一辈子的路。
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路不同,方向可以相同——都是往前走。
五
问题出在一个月后。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梦溪像往常一样在实验台前做样品制备。稀土溶液的配制需要极其精确的操作——每一种稀土离子的浓度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第四位,溶液的pH值必须控制在0。1的误差范围内,否则荧光信号就会出现偏差。她用移液管一滴一滴地加溶液,眼睛盯着刻度线,手稳得像一架天平。
正做到一半,宋之问推门进来了。
"沈梦溪,你还在做?我以为你六点就结束了——"
"今天多做了一个序列,晚一点。"
"哦——"宋之问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拿起一本实验记录翻了翻,然后忽然转过身来,"沈梦溪,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的课题——稀土络合物的荧光光谱——你做了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有没有初步的结果?"
沈梦溪看了他一眼。她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课题进展是个人隐私,同门之间一般不会这么直接地问。但她没有回避。
"有一些初步数据,但还不够稳定,需要重复验证。"
"哦——"宋之问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后来想了很久的话,"你知道吗,稀土荧光这个方向,赵老师那边也在做——不过做的是稀土在催化方向的荧光探针,跟你的络合物方向有交叉。赵老师前两天跟我说,想让我也做一部分荧光光谱的工作——跟你的课题可能有重叠。"
"重叠?"沈梦溪的手顿了一下,移液管里的溶液悬在半空中,一滴将落未落。
"对——就是研究方向上的交叉。你也知道,学术圈里方向交叉是常事,谁先做出来谁先发论文——这很正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沈梦溪听出了底下的东西——"谁先做出来谁先发论文"——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课题我也可能做,如果我比你先出成果,论文就是我的。
这不是竞争——竞争是公平的赛跑,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这是——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像两个人在一条河里淘金,一个人先到了,占了一块地方,另一个人后到了,也说这块地方有金子,要分一半。
"宋之问,"沈梦溪放下了移液管,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你的意思是——你要做跟我一样的方向?"
"不是完全一样——是交叉。络合物方向是你的,荧光探针方向是我的,但两者在光谱测量上有重叠。我们可能需要用同一台仪器测同一类样品——"
"那数据怎么分?"
宋之问笑了一下——又是那种隔着玻璃晒太阳的笑。"数据各归各嘛——你测你的络合物,我测我的探针,互不干扰。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看看你的实验方案,参考一下你的样品制备流程。我的样品制备还没有定型,你的方案如果成熟的话,我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看看实验方案。
沈梦溪心里警铃大作——在学术界,实验方案就是武功秘籍。你把方案给别人看了,别人就可以按照你的方案做出一样的结果,甚至比你做得更快——因为他不需要走你走过的弯路。
她不怀疑宋之问的能力——他是赵教授的博士生,基础比她扎实,资源比她多,时间比她充裕。他如果是认真的,完全可以在她的方案基础上优化出一套更好的方案,然后抢在她前面发论文。
但她不能拒绝——拒绝了就显得"不合作"、"小气"、"不像做学术的样子"。在北大这种地方,学术人设比什么都重要。你的人设一旦崩了,比实验失败还难挽回。
"方案还在调整中,等定型了我再给你看。"她说——不拒绝,但也不全给。
"行——不急。"宋之问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前两次真实了一些,像摸到了一张好牌,"那就先这样。你继续做,我不打扰了。"
他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沈梦溪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继续加溶液——但她的手没有刚才那么稳了。移液管里的液面微微颤抖着,像受了惊的水面。
她稳了稳呼吸,重新开始。
一滴。两滴。三滴。
手稳下来了。
但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六
从那天起,沈梦溪改变了工作节奏。
她把原来下午两点半到六点的实验时间,改成了晚上七点到十一点。白天她上课、读文献、整理数据;晚上她做实验,等宋之问走了之后才开始。
为什么要避开宋之问?不是为了躲他——躲也躲不掉,他们用同一间实验室。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专注。她在的时候,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宋之问经常在实验室里走动,经过她的实验台时会放慢脚步,瞄一眼她的实验记录本。他不是故意的——也许只是好奇,也许是学术习惯——但那种感觉让她不舒服,像有人在背后看你的日记,你看不见他在看,但你能感觉到目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