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冬夜的风像一把刀子,刮得脸疼。但她没有关窗,而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一口烈酒,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窗外,化学楼前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灯下有一棵光秃秃的法桐,枝干在风中摇晃,像一个在寒夜里独舞的人。
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了林启明在信里写的一句话——"蝉在土里等了七年,我们才等了两年半。"
她不是蝉。她不需要等七年——她只需要想明白一个问题。
她想了三个月。
今晚,她想明白了。
八
双因素实验从十二月中旬做到了一月下旬。
三十五组数据,每一组测三个平行样,一共一百零五次测量。每一次测量需要两个小时——半小时配样品、半小时预热仪器、半小时采集数据、半小时记录和整理。一百零五次乘以两小时,等于两百一十个小时——按她每天晚上工作四到五个小时计算,需要五十天左右。
五十天。跨过了元旦,跨过了期末考试,跨过了寒假——别人回家过年的时候,她留在学校做实验。
北大在寒假期间不关闭实验室,但暖气减半供应——白天的温度勉强能到十五度,晚上降到十度以下。她穿着棉大衣、围着围巾、戴着露指手套做实验——露指是因为操作移液管需要指尖的触感,不能戴全指手套。手指头冻得通红,指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每操作一次都要先搓一搓手,让血液流到指尖。
数据一条一条地出来了——
pH=4。0,25℃:荧光强度12。3;35℃:15。7;45℃:18。2……
pH=5。0,25℃:荧光强度24。6;35℃:28。1;45℃:31。5……
pH=6。0,25℃:荧光强度38。9;35℃:42。3;45℃:44。7……
数据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一点一点地填满了那张三十五格的表格。她看着表格被数字填满,像看一幅拼图从零散变得完整——每一块碎片都有自己的位置,放对了就严丝合缝,放错了就看不出全貌。
一月下旬的最后一个晚上,她测完了最后一组数据。
pH=8。0,55℃:荧光强度9。1。
她把数据填进表格的最后一个空格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张完整的表格看了足足十分钟。
三十五个数字,三十五个点,在三维空间里构成了一张曲面——像一座起伏的山峦,有峰有谷,有脊有坡。峰值不再是单一的最高点,而是一条脊线——沿着温度升高的方向,脊线向高pH偏移,形成了一条优美的对角线。
那条脊线就是她的发现。
不是任何一个单独的数据点——而是点与点之间的关系。温度升高,峰位偏移——这个现象本身才是规律。她不需要"修正"它,她只需要"描述"它。描述清楚了这个规律,就等于给出了稀土络合物荧光光谱随温度和pH变化的完整图景——这在文献中还没有人做过。
她是第一个。
她看着那条脊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忍住了、但嘴角不听话地翘起来的笑。
跟明信片上那张照片里的笑,一模一样。
九
二月初,寒假还没有结束,徐宗培提前回到了学校。
他不是专程回来的——是听说沈梦溪整个寒假都泡在实验室里,打电话到宿舍找不到人,不放心,就提前回来了。
他到317室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推门进去,看见沈梦溪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三维曲面图,图上的线条优美而清晰,像一幅工笔画——画的是荧光强度随pH和温度变化的三维响应面。
徐宗培没有叫醒她。他站在实验台前,弯下腰,仔细地看了那张图。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腰酸了,不得不直起来换一个姿势,然后又弯下去接着看。
他的表情在变化——先是好奇,然后是认真,然后是惊讶,最后是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欣慰。
不是满意——满意是对结果的肯定,欣慰是对人的肯定。他欣慰的不是这张图画得有多好,而是画这张画的人,从一个排字女工走到了这里——走进了北大化学楼的317室,在所有人都回家过年的寒家里,一个人守着一盏孤灯,做出了一个没有人做过的发现。
他轻轻地把实验台上的棉大衣拿起来,盖在了沈梦溪的肩上。
她醒了。
"徐老师——"她一激灵坐起来,脸上印着实验记录本的纹路,红一道白一道的,像一幅抽象画。
"你什么时候——"
"刚到。"徐宗培指了指她面前的图,"这是你画的?"
"是——这是双因素实验的结果。荧光强度的三维响应面——"
"我看到了。"徐宗培坐下来,把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直直地看着她——那种看法不是老师看学生,是一个做了一辈子学问的人看另一个刚入门但已经摸到了门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