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就好。通采部是咱们报社的窗口,也是垃圾桶。很多人不愿意来,觉得苦觉得累。但我看你是个好苗子,想给你个机会。"
马明山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厚厚的文件,扔在林启明面前。那摞文件落桌时发出沉闷的"砰"声,扬起一小片灰尘。
"这是北方化肥厂的□□卷宗。从去年到现在,周边村民的投诉信,还有转办记录,都在这儿了。"
林启明翻了翻。足足有半尺高。全是关于水污染、空气污染、庄稼死亡的控诉。有的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迹褪得几乎看不清,说明这些信已经被转手了无数个部门,却始终没有人真正处理过。
"这个烂摊子,一直没人啃得动。"马明山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厂里是市里的利税大户,也是咱们报社的广告大户。每年在咱们这儿投六万块的广告费。村民们闹得凶,但咱们也不能偏听偏信。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这个烂摊子理清楚。如果三个月后,你拿不出一个让各方都满意的调查报告,或者说,因为你处理不当引发了更大的负面舆情——"
马明山停顿了一下,烟灰掉落在桌面上,他却不去弹,任由那一小撮灰烬躺在那里,像一具微小的尸体。
"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大学生也得服从分配。不行就换个地方,去资料室管管报纸,我看那里挺适合你的。"
林启明看着那摞文件,又看了看马明山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这不仅仅是个任务,这是个陷阱。
北方化肥厂他知道,那是全省最大的化肥厂之一,厂长叫王义山,出了名的"土皇帝"。坊间传闻,王义山和报社某位领导是亲戚。
如果林启明查实了污染,就得罪了厂子,得罪了马明山的"关系户",文章发不出来,还会被扣上"破坏经济建设"的帽子。
如果林启明查不出问题,或者为了不得罪人而写成"成绩为主",那就辜负了那些村民,也违背了自己的良心。而且,三个月后,马明山依然可以说他"调查不力",把他踢进资料室。
横竖都是死路。
"三个月,够吗?"林启明问。
"看你怎么干了。"马明山弹了弹烟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对了,厂里的保卫科长叫王大勇,是个暴脾气。你去采访的时候注意点方式方法。别像个愣头青似的冲进去。"
林启明走出办公室时,听见身后传来马明山的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却激起了他心底的涟漪。
他回到通采部,翻开那摞卷宗。一封一封地看,一页一页地翻。
在最后一封投诉信的后面,夹着一张照片复印件。照片上,一个穿着警服的胖子正搂着一个工人的肩膀喝酒,桌上摆满了菜,还有几瓶白酒。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潦草,像是有人趁人不注意偷偷写上去的:"王大勇,马明山的小舅子。"
林启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块铅字。
原来如此。
这不仅是烂摊子,这是局中局。马明山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明着是考察,暗着是借刀杀人。让他去跟自己的小舅子硬碰硬。碰死了活该;碰不死也能借小舅子的手给他点教训。
好一个"各方都满意"。
林启明合上卷宗,手指关节泛白。
他坐在那把咯吱作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杨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是被这闷热的天气焊死在了枝头。
"行。"他低声自语,"既然是局,那我就陪你们下完这盘棋。"
三
第二天,林启明骑着自行车,去了三十公里外的北方化肥厂。
七月的日头毒辣辣的,柏油路都被晒化了,车轮碾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一块巨大的黑糖上行驶。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在他脸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泥壳。
还没到厂区,一股刺鼻的臭味就扑面而来。那不是普通的臭,是一股混合了氨气、硫化氢和某种腐烂化学品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眼睛发酸,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痛苦。
厂区大门威严耸立,两根巨大的柱子上挂着标语:"抓生产促效益,争创一流企业!"标语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像一张浓妆艳抹后又卸了半边妆的脸,滑稽又可怖。
林启明推着自行车想往里走,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
"干什么的?"
"北方日报的记者,来采访。"林启明掏出记者证。
保安看了一眼记者证,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鸡崽子闯进了狼窝。
"等着。"
保安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嘀咕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对林启明说:"进去吧,保卫科在办公楼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