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不到一刻钟的时候,白未曦往城隍庙飞檐翘角处看了一眼,绯瑶也看了过去。那里有一只夜枭正收翅落下,脚上绑着竹管,歪着头用喙啄了啄檐瓦。“你们先看着,我们去去就来。”绯瑶拉着白未曦袖子起身,冲路鸣他们知会了一声。几人应了一声,目光便再次投到戏台上,很是入神。《目连救母》本就是一出劝善戏,前几折演的是目连尊者之母刘氏青提因悭吝贪婪、欺僧谤道,死后堕入饿鬼道受苦。台上扮刘氏的旦角身段婀娜,水袖翻飞间将一个骄横妇人的神气演得入木三分。晏疏正低头给安晏讲解戏文里的佛典典故,安晏边听边点头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台面。演到目连为救母出家修行、一路行善积德时,台上换了几场景,锣鼓点也轻快了许多。有小鬼出来插科打诨,也有目连在凡间济世救人的过场戏。石安晏看到目连替人治病时,忽然仰头小声问晏疏:“师父,他用的什么针法?”晏疏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然而,当目连终于修成正果,手持佛祖所赐的锡杖闯入地狱时,台上的锣鼓点陡然一变。胡琴的弦子拉得又尖又细,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哭。管场子的人手把台口两排灯笼灭了一半,只留几盏昏惨惨的油灯,整个戏台顿时陷入一片幽暗。台下的人群也跟着静了下来,连卖瓜子的老妪都忘了吆喝,把瓜子篮紧紧搂在怀里,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台上开始布置地狱的布景。先是几个人抬上来一座纸扎的刀山,刀刃上涂着银粉,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森森寒光。接着又搬上来一口大油锅,锅底下搁了几块松脂,点燃之后火光窜起来半人高,把台口那几盏残灯映得失了颜色。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松脂燃烧时特有的焦香味,混着后台飘过来的脂粉气和铜锣的金属腥气,熏得人鼻腔发紧。扮演牛头马面的武生踩着鼓点翻着筋斗上场,他们脸上勾着靛蓝与赭红两色的鬼面谱,眼窝画得极深,在松脂火光的映照下,那两张鬼面忽明忽暗,仿佛真的从地府里出来的。安晏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晏疏的胸膛。晏疏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接下来是鬼卒惩罚罪人的场面。几个扮罪人的戏子被牛头马面押上来,跪在台中央瑟瑟发抖。鬼卒举起铁枷,一个个地往罪人身上砸,罪人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他们的戏袍被撕得破破烂烂,脸上画着血痕,有一个甚至被鬼卒揪着头发从地上拖过去,留下一道暗色的拖痕。台下几个胆小的妇人已经捂住了眼睛,旁边有汉子小声安慰说这是戏,都是假的。可那惨叫实在太真,有个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当娘的赶紧把他搂进怀里捂住耳朵。只见台上扮演罪人的老生被鬼卒推倒在地,仰面朝天,胸口插着一把铁叉,是货真价实的铁叉。铁叉的三根尖刃深深扎进他的胸膛,血迹正从他身上那件破烂的白衫子里洇出来,在松脂火光下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他浑身抽搐了两下,手抬起来在空中抓了一把,然后便彻底瘫软在地上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和血水洇得一塌糊涂。血还在从他身下往外淌,顺着戏台的木板缝隙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在松脂火光的映照下,那摊血越洇越大,越洇越暗。台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演的也太逼真了”。扮演目连的演员站在不远处,他的脸被松脂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张着嘴,却发不出声,他本该接上一句唱词,可此刻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台上。台下有观众以为这是戏剧效果,还鼓了几下掌,但那些掌声很快便稀稀拉拉地停了。因为扮演目连的演员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指着地上那个罪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不是戏腔,是破音的、带着惊恐的真嗓:“真的,真的死了!”台下的人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有人尖叫起来,有人抱着孩子往外跑,把板凳带倒了一长排。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往里挤想看个究竟,把卖瓜子的老妪的篮子撞翻了,瓜子撒了满地,被人群踩得噼啪响。那个扮演目连的演员扑通一声跪在了台边,手抖得连髯口都扯歪了。路鸣下意识地把姜怀玉护在身后,安盈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挡在了安晏前面。:()长夜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