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过来庄奉卿明显是有事瞒着大家,牧松之虽然平日里表现得着迷于他,但脑子却是清醒的,他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庄奉卿的事,眼下正有个好的时机。
庄奉卿也没有戳破,陪着他演下去:“小葫芦,你别说傻话,你若是死了,我该如何原谅自己?”
牧松之用尽他今日最后一句话:“你答不答应我?”
庄奉卿略一沉吟,点头:“我答应你。”又道,“只是以后不许再说死不死的话。”这句话倒是显得十分真心。
牧松之点点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肚子也不疼了,脸也不扭曲了,眉头舒展开,一副全然无事的样子,还拣了一枚果子嘎吱嘎吱吃起来。
庄奉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这么多小花招。”
牧松之得意地朝他眨了眨眼,意思是你能拿我怎么样。庄奉卿看他小表情可爱极了,便摸了摸他的头。
正这时,牧松之表情一变,似有什么不对劲,庄奉卿以为他又要表演什么,他却捂着胸口佝偻腰身,浑身颤抖,仿佛冷极了。
庄奉卿看他不似作假,搂过一看,牧松之闭着眼,面无血色,又急又轻地喘气。
庄奉卿焦急地唤他几声,他不作答,神智已然恍惚,只不停颤抖如筛糠。庄奉卿摸他的脸和手,冰凉如雪,再探他脉搏,脉象紊乱非常,一股寒气在各个穴道内胡乱冲撞,将人的血气凝结住了。
庄奉卿霍然将他扶坐地上,双掌推背就开始灌注自己内力,和他体内的寒气互相抵抗,势要将脉象乱流理顺。
牧松之本身几无内力,并没有排斥庄奉卿内力的进入,只是他似乎有旧疾在身,脏器均十分脆弱,受了如尘道人那冲击后已牵扯旧伤,再有庄奉卿内力冲撞,只怕经受不住,庄奉卿只得徐徐图之,先慢而缓地用沉厚之气护住他心脉,再释放其余内劲与那寒气搏斗。
这头庄奉卿凝神聚气给他疗伤,那头牧松之也不好过,他时而感到冷若冰霜,时而又觉烈火焚身,撕扯得头痛欲裂。
过了不知多久,体内的两道气终于慢慢稳定下来,寒气被庄奉卿的内力压制,然而庄奉卿内力火气极旺,烧得牧松之有些发热。
庄奉卿睁开眼,长出一口气,后背已被汗浸透,再去看牧松之,他已不再颤抖,脸上也慢慢有了血色,只是仍然未醒,似乎陷入了昏迷。
庄奉卿将人箍在臂弯里,又盖上外衫保暖。
等待时,他扫到桌上药材,认得紫葛地骨皮一类,想了想,其功效可以给牧松之缓和自己所输入内力的火气,就捻了一些,用内劲捏得细碎,和着一点清水给牧松之服下。
甫一入口,牧松之就偏过头去要咳出来,庄奉卿贴着他脸颊轻声哄道:“别吐,待会就好了。”看牧松之还皱着眉,他顿了顿,自己也尝了一点,差点呸出来:“好苦。”难怪牧松之不愿吃。
无法,他只得拣了甜些的果子,嚼碎了喂给牧松之,牧松之嘴巴里没有那么苦涩了,终于安静下来。
庄奉卿又捣了些紫葛皮,轻轻剥开牧松之衣领,给伤口抹上,尔后拢好。这一通折腾后,牧松之的脉象稳定下来,但已陷入昏睡,只得抱着牧松之等他醒转。
天色慢慢暗下去,庄奉卿看牧松之还没有醒的迹象,但心脉呼吸已平稳和缓,就拥着他躺下。
眼下是月初,弦月弯弯,不似盛时明亮,从天顶的几道缝隙照下也是朦朦胧胧,庄奉卿没有睡意,借着这朦胧月光和星光端详牧松之。
牧松之的小脸在昏暗中如雾似纱,眉眼沉静柔和,仿佛一株睡去的莲花。平日他总围着自己转,二十句话里有大半都是和自己说的,且每次都是一大长句,所以庄奉卿觉着他有些吵闹,但像现在这样安静的时候,又想念他活蹦乱跳的样子。
夜里突然袭击自己的样子,被商贩骗的样子,举着花的样子,使坏的样子,眼珠一转就想到办法的聪明样子……还有现在安安静静的样子,简直千变万化。
他想起了更遥远的事情,明明已经距离现在很久了,却又恍如昨日。
牧松之也不全然是神智不清的,昏沉中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大多是小时候在山上的事,还有一些不知从哪来的记忆。
他梦到师姑在给他演示武功,白衣翩飞好像一朵云,接着这朵云就飘走了,师父说师姑在寻道。
他又梦到师母在山上给他采药,药材一扎一扎地散在院子里,他抽了其中的葎草藤顺手耍了几下,师母就说这拿来做武器倒是不错,他将藤蔓缠到腰上。
每年都有一个货郎载着好玩的小玩意儿路过,他闹着要买、师父告诉他身世的那一夜他跑出家门、山里的动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镇上晃动的灯光、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庄奉卿舞剑、看不清脸的人影在走动、落雪的山谷、观心照月诀……很多光与影在他脑海里闪回,他很不解,自己才几岁啊怎么有这么多可以想的,小脑袋瓜都要被撑破了。
在脑袋被撑破前,他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去,看到了庄奉卿近在咫尺的脸。
昨夜他昏沉中又动又闹的,庄奉卿看顾了一宿,到了临近天亮时方静下,庄奉卿也才得以浅浅睡下,不过眼下感知到他醒了,就也睁开眼睛。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半会谁也不说话。周遭很安静,二人又贴得这样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牧松之竟难得的脸红了,他缓解尴尬似的眨了眨眼睛。
“好些了吗?”庄奉卿先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