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萧弈一人知道,不仅是郭威没能把皇位有序地传下去,郭荣、赵匡胤最后也没能做到。
到头来,真正做到这件事的,反而是赵匡义。
为何?萧弈之前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此时才开始思考是否全然因为郭威、郭荣、赵匡胤皆短寿,难不成,他们还有某个方面不如赵匡义?下一刻,郭崇从怀中拿出一封布告。
「尘埃落定了。
」萧弈接过布告,目光扫过,不由一凝。
「门下,帝王承天御极,必固本宗;邦国经远图存,宜升贤贰。
长子郭荣,久历藩维,熟谙兵民之务,囊镇澶渊,安辑吏民,御备边鄙,今授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傅、兼侍中,行开封府尹、充功德使、判内外兵马事,进封晋王。
开封府辇毂之下,京畿刑赋、巡防宿卫、禁军诸道、漕储调度,一以委之————,他堪堪看完,郭崇已站起身来,唏嘘道:「你啊,别再当那个变数了,与三郎还朝,交了兵符,给社稷一个安稳吧。
」萧弈有些恍惚。
然而,就在郭崇要走出去时,他喊住了他,问了一个问题。
「大帅且慢,我还有一封奏书未得朝廷答复,赵匡义陷害舒元、杨讷之家眷,至三军失帅,行营空耗粮草,当如何处置?」对于萧弈而言,这问题很关键。
它关乎于郭荣对赵家的态度,更关乎于郭荣在位甚至离世后的权力分配。
然而,郭崇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使者并未提及此事,可既然战报里称三郎是孤身入城劝降寿州,何必揪著不放?」「岂有犯下此滔天大罪而既往不咎的道理?」「具体如何,回朝之后再行询问吧。
」萧弈那恍惚了刹那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语气也冷硬了许多,道:「我不信陛下能宽纵一个暗害他亲生儿子的小人,既如此,我不得不怀疑京城旨意是否出自圣意。
」郭崇回过头来,深深看向萧弈,问道:「何意?」「倘若京中矫诏,三郎不奉,大帅如何处置?」「不必提三郎。
」郭崇摇摇头,道:「何必掩耳盗铃?局面至此,与其说支持三郎,实则已成了支持你。
那我问你,凭甚?」萧弈怔了怔。
是啊,在郭威眼里,他岂不就是在掩耳盗铃。
待回过神来,郭崇已经远去了。
再看留在案上的那一道道圣旨、文牒、布告,萧弈并不感到怒意,心中唯有自省。
如果身处耶律德光据中原之际,或是昏君当道之时,他揭竿而起便是大义,可他面对的是郭威、郭荣、赵匡胤。
面对三代明君,若不提郭信,大义从何而来?总不能靠预言后周皇权旁落,赵宋矫枉过正,收复不了燕云,终三百年为异族所欺————这些不被世人所理解的理由。
想著这些,萧弈重新拾起侯章的信,暗自思索,若没了郭信这面大义旗帜,侯章还能恪守赌约吗?「凭甚?」萧弈反复咀嚼著这两个字。
良久。
「凭我可以。
」他嘴里不自觉地吐出四个字,声音很轻。
上辈子无数的挫败,让他难以马上树立起信心确保自己一定能比青史留名的周世宗、宋太祖做得更好。
他看过的所有剧本,挑战的从来也都只是反面人物,暴君、昏君、外虏。
这样,哪怕败了,也是站在光的那一面。
所以,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困难,而是打碎固有的历史观,打碎一千多年公认的明君典范。
要打碎的不仅是权威,还有一部分的他自己,毕竟他所生活的那个后世某种程度上也是周世宗、宋太祖们创造的,他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尊重他们。
基于恐惧,他必须把郭信代表的嫡子继承制度、血缘伦理拿来作为盾牌,否则,会被击得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