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自己心里造了一个不存在的敌人,还是在准备面对一个她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的关于主人和关于她自己的真相。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空气里有走廊里洗衣粉的清香、楼下老太太剥毛豆时散发的豆腥味、三楼某家住户窗口飘出来的煎蛋的气味。
她把那股空气一路吸进肺底,让它在那里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她弯曲指关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三声间隔均匀,力度适中。
和她平时在504门口听到的客人敲门声不同的是——那三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手指上传来的。
她是一个在敲别人家门的人。
她从来都是被敲门的那一个。
这个角色的转换让她的身体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她上次体验可能要追溯到她在安普电子食堂里隔着几张桌子主动开口问你觉得我漂亮吗的那个夏天的不适感。
她是一个把一切都押在了一个男人身上的女人——她的身体、她的时间、她的财产、她的自我定义、她对对和错的整个判断体系。
而这个男人可能正在这扇门的另一边——不是以主人的身份,是以一个和她做着同样的事的女人的主人的身份。
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的高度——苏小禾的头顶大概只到对方的肩膀位置。
穿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灰色家居裤。
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上方那圈深红色的细皮项圈。
她的头发随意扎了一个低马尾,发尾有几缕从皮筋里翘出来。
脸上没有化妆,皮肤是均匀的、白皙的——常年坐办公室养出来的那种白。
嘴唇有一点点干,嘴角有一道极细的、正在愈合的小裂口——大概是被她自己咬的。
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黑色的,笔帽还咬在齿间,笔帽的塑料表面有一排深浅不一的牙印和折痕。
看起来像是在记账的中途被敲门声打断的。
两个人站在门框的内外两侧,对视了大约几秒钟。
那几秒钟在苏小禾的主观体验中被拉长成了一个完整的、有开头有发展有高潮有结尾的微型叙事。
她的目光从徐静的眼睛开始——深棕色的瞳孔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散大(她也在紧张),沿着她颈部那圈皮革的边缘滑过——深红色、大约一厘米宽、金属扣环在喉咙正前方(和自己脖子上那根是同一个色号、同一种皮革质地、同一款金属扣环样式),经过她锁骨前方那颗位置略低于右侧的黑色小痣——很小,直径大概只有一两毫米(这颗痣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但她见过自己的脸——她自己的锁骨上方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痣),落到她握着笔的手指上——那根手指的指缝间残留着一道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透明润滑液痕迹,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湿润光泽。
苏小禾比徐静矮了一截,她必须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对方的面部全貌——这个仰视的角度对她来说太熟悉了,她每天跪在玄关上仰头看林远舟时就是差不多这个角度。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林远舟。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一个也戴项圈的女人。
一个手指上沾着润滑液的女人——她刚才在做什么,苏小禾不需要任何推理就能知道。
因为她自己在504那张折叠床上做完同样的事之后,手指上也会有同样的光泽。
苏小禾在这几秒内收集到的信息被她自己的大脑以极快的速度处理完毕。
这个女人大概一米六八。
骨架比她宽了整整一圈。
B罩杯(自然,未经药物改造——她在分辨天然和改造的乳房这方面已经练出了接近于专家的能力,因为她和她的客户们打交道的就是这两类乳房)。
脖子上的项圈和她的是同款同批次——她不需要拿下来对比就能确认,她已经把自己的项圈在镜子里反复看了那么多次,皮革的纹理走向、扣环的弧度、边缘的打磨工艺,每一处细节都已经刻在了她的视网膜记忆库里。
门口的纸条是用她那台电脑和打印机打的——同一个字体、同一个字号、同一个喷头偏差。
手指上还沾着润滑液——说明她刚接完一个客人或正准备接下一个。
她把所有这些碎片在她大脑内部那张无形的拼图板上逐一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