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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1页)

贤妃话音落下,映月宫偏殿里淡淡的药香中,骤然漫开一层无形寒意。

方才几人尚在从容闲谈,感慨后宫表面风平浪静,转瞬之间,暗处蛰伏的较量便赤裸裸摊开,再无半分遮掩。

“此番密谈历时多久?可有近身宫人窃得只言片语?”何慕南抬眸,神色平静,语调清淡,眼底却藏着一针见血的清明。

贤妃眉心紧蹙,缓缓摇头,神色愈发凝重:“足足两刻钟。凤临宫当日尽数清场,所有近身宫人都被遣至殿外回廊,半步不得靠近。殿内门窗紧闭,消息封得密不透风。暗线潜伏多时,竟半分内情也探不出,只远远望见高培离去之时步履松弛,眉宇间隐有喜色。想来这场密谈已然尘埃落定,遂了他二人的心意。”

见何慕南与萧瑶面色沉凝,贤妃又接着说道:“高培是陛下贴身近侍,总管宫中大小事务,最懂避嫌权衡。他素来极少单独造访高位妃嫔,从不授人以话柄。如今不惜破例私入凤临宫,密谈良久,断然不会是寻常后宫琐事。”

一席话直击要害,点破了其中暗藏的蹊跷。

何慕南心头思绪翻涌,将近日种种细碎线索逐一串联,整件事的脉络渐渐清晰起来。

阳彩凤身居贵妃尊位,却常年深居简出,免了晨昏定省之礼,不与新晋妃嫔结党往来,亦不涉足后宫争宠的纷争。她看似恬淡无争,好似游离在所有风波之外,可偏偏是这般沉敛之人,最能稳得住心神,筹谋长远大局。她不求帝王一时的恩宠,不困于后宅琐碎纠葛,所求的从来都是无人可以撼动的权位与安稳。

而高培身为天子近臣,执掌宫内人事,传宣帝王旨意,是陛下最为信任的心腹,手握旁人难以企及的权柄与便利。

一人坐镇后宫,一人随侍帝侧。二人暗中联手、私下密晤,图谋之事,必定足以撼动朝局,牵连国本。

“我记得当年我们五人一同入宫,六部各占一个入选名额,唯独空出了兵部。”何慕南抬眼望向贤妃,精准锁定了方向。

“你是疑心高总管与阳贵妃的谋划,和兵部有关?”萧瑶出声问道。

何慕南轻轻颔首:“我只怕他们的目标,是镇守北疆的镇国将军陆临渊。”

贤妃闻言一怔,面色倏然一变,眼底掠过几分讶异:你久居深宫静养,平日足不出户,竟能看透朝堂内里?前日朝会之上,确有几位御史联名上奏,称北疆军费连年递增,国库早已不堪重负。此事并未大肆宣扬,后宫之中少有人知晓。”

得到印证,何慕南心中的揣测已然落定,她并非临时臆测、凭空妄断。她自幼便与寻常世家女子不同,厌女工闺训,偏爱经世杂论。往日父亲在府中会客议事,谈及朝堂利弊、边关态势,她常悄悄立于帘后静听,默默记下四方局势、诸将秉性与朝堂派系纠葛。这些旁人不屑教、闺阁从不闻的朝政脉络,早已悄然根植于心。入宫之后她虽深居内院,也时常借着宫人闲谈、宫外零星消息暗自对照梳理,从未荒废观察。

她看向贤妃,徐徐解释道:

“陛下本就对兵部心存忌惮,高培才有可乘之机。当朝四军之中,禁军直属于陛下,层层渗透绝非易事;西军主帅柳怀吉老谋深算,在朝堂左右逢源,世家、阉党皆与他有交情。柳氏一族世代镇守西疆,根基盘根错节。此人极善经营商路,往来西疆的商队,皆主动奉上护商银以求庇佑,军中钱粮尽数被他牢牢握在手中。朝廷派去制衡西军的监军,如今也只能以怀柔之策安稳局面,根本无从插手兵权。”

见贤妃面露赞许,何慕南继续剖析:“至于南疆水师主帅江守拙,本是江洋匪寇,后来被前任主帅招安,又得悉心提拔栽培。他作战勇猛,体恤麾下将士,又深知民间疾苦。可匪寇出身的过往,成了他一生的桎梏,始终不为朝堂权贵所容,常年遭受冷落。南疆本无外患,唯有水患频发,灾年之时匪乱四起。江守拙出身寒苦,向来爱惜百姓,任职期间倾力配合地方官吏治理水患,政绩卓著。可朝廷非但不加重用,反倒不断削夺他手中兵权。如今南疆水师号称十万之众,实则兵员锐减,早已不复往日声势。”

“西军、南疆水师皆不足为惧,高培二人若是动手,目标只会是镇守北尞的陆临渊。他们十有八九,是打算往北疆派驻监军。”何慕南语气笃定,做出判断。

“我早料到她不会安分。”贤妃一声轻叹,语声清淡,却句句透彻,“只是后宫妃嫔勾结宦官干涉朝政,终究会祸及社稷。陆老将军性情刚直,恐怕难以招架这般算计。”

“我久在民间,对朝中诸将了解不多,却知晓底层兵士的处境。”萧瑶在一旁补充道,“朝廷虽定有兵饷规制,可寻常士卒多半拿不到足额银钱。就拿京中禁军来说,户部上报的军费本就是虚数,半数银钱层层克扣,落到兵士手中往往只剩一半。陆老将军爱惜麾下,由他统领的北疆将士,人人都能领得满饷,也正因如此,全军上下才甘愿为他效死。可他也屡次因军费之事与户部官员争执,无形中得罪了不少朝臣。”

何慕南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位镇守北疆的镇国将军。

陆临渊曾于国难当头之际力挽狂澜,救封朝于危亡。他手握北疆二十五万重兵,又是当朝国丈,早年深得帝王全然信赖。奈何人心易改,君恩最是凉薄。七年岁月流转,昔日救国安邦的赫赫功绩,终究抵不住帝王对兵权旁落的猜忌,再加上朝中逐利之徒不断构陷诋毁,曾经赤诚相待的君臣情分,早已被经年累月的疑心消磨殆尽。

他性情刚直执拗,不懂圆滑变通,又自恃功高,整整三年未曾回京述职。一身傲骨铮铮,落在帝王眼中,却渐渐变成了跋扈难驯、藐视君权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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