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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2页)

老徐就把何时何地拒过贿说了。听着同学复述,杜湘东也想起了当年他和老徐坐在洗浴城包间里的情形:俩警察一左一右,中间夹着煤矿老板和几沓现金。

刑警同学收尾道:“凭他以前破过的案子,足够当个省级以上英模的,但非要在材料里添上一条拒贿,就有点复杂了。没过几天,老徐就突发大出血去世了,所以这事儿算是他的遗愿,领导没法儿拒绝。可他又在钱上有过纰漏,而且当年告他的人还放出来了,怕就怕再咬起来,打了英模的脸,也打了组织的脸,那样影响就恶劣了。最后上面给出意见,一定要对老徐的说法再做核查,只有证实了才敢往材料上写。他们省厅的人先找到了我,让我私下跟你了解一下,你们当年到底拒没拒过贿,当时老徐又是个什么反应……”

“我能证明。”杜湘东说,“有人行贿,老徐拒了。”

“你呢,也没拿?”

“他都凛然成那样了,我怎么好意思拆他的台。要不是他,我还真不好说。”

“你实事求是就行,不必……”

“怎么着,山西那边信不过老徐,你也信不过?”

“我说的不是他,是你。没必要再踩自己一脚,据我所知,你也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看我是他妈哪样的人?”

杜湘东吼了一声,却不雄壮,好像掐着嗓子嘶鸣。他扒在轮胎上的脚还抽筋儿似的一蹬,大切诺基纹丝不动,屁股底下的自行车先歪了,令他一个踉跄翻倒在地。刑警同学没再出声,从大檐帽底下冷冷打量着他。杜湘东叉腿坐了片刻,跳起来,一边噼啪拍打屁股,一边要过纸笔,也不回办公室,趴在汽车鼻子上写了一份证明。世事真是一环套着一环,跑了趟山西,还牵扯出了这么多案中案。他是第二次给人做证了,不过这次晚了。许文革活着,老徐却死了,还是死在一个小毛贼的手里。杜湘东一边写,一边心就疼了起来。他还感到喘不过气,得不时抚着胸口往下顺顺。用了两张纸,总算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了。同学接过材料,替杜湘东把自行车扶起来,仍未言语,走了。

过了俩月,老徐的噩耗渐渐在他心里淡了下去,另一件事却接踵而至。

杜湘东仍保持着探望姚斌彬他妈的习惯。好像脑子里藏着一枚闹钟,走得不准,但却迟早要响,敦促他去例行公事。而最近几趟过去,便在那个十几平方米的房间里嗅到了别样的气息。先是每次进门,都觉得屋子干净了,摸摸窗台柜角,连北方城市难以避免的浮土也不见了;其次是盛米的塑料桶、装菜的竹筐总会满满当当的,甚而还有水果,并且不是附近菜市场里的寻常货色,无论苹果橘子都大而饱满,打了一层锃亮的蜡。

对于这些变化,杜湘东向姚斌彬他妈打探过。得到的回答是:“他们送来的。”

这个说法无疑过于笼统,但也是标准答案。随着越发地老了、虚弱了,这半年来,姚斌彬他妈仿佛失去了辨人的能力和兴趣。从她嘴里几乎听不到完整的人名,而是用代词指称一切:我,你,他,他们。我还不饿。你来了。他把我的暖壶踢翻了。至于这里的“他们”,可以是厂子的工会,也可以是街道乃至区里的福利机构。跨了世纪以后,国家貌似从捉襟见肘的窘境里缓了过来,就连对于原先被刻意遗忘的困难群体,也能腾出手来照应了——可惜往往也就是一阵风,为的是配合什么检查什么活动。

当然,“他们”还可以是别人。杜湘东又问:“他们是谁?”

姚斌彬他妈便吃力地歪着脑袋,半晌才答:“他们就是他们。”

问也没用,再问就是故意逼人了,杜湘东不忍心。而他倒存了一丝悬念,想看看“他们”还要怎么表现。横竖也没事儿,他去得更勤了。那天又是周末,杜湘东骑着破车来到六机厂家属院,一进门,就见姚斌彬家的楼下停了一辆救护车,却不打闪灯,也不呜哇乱叫。当年翻捡垃圾的老太太早不知哪儿去了,接替她的是个中年妇女,脾气倒比前任随和,看见杜湘东,点头招呼:“来啦?”

杜湘东说:“来啦。”说着瞥瞥救护车。

妇女便意味深长地说:“崔大妈命好。”

那一刻,杜湘东魂飞魄散。在穷人的语境里,死得痛快或者死得不破费,就算“命好”了。他不敢多问,三步两步上楼,便看见姚斌彬家门口围了一群人,正伸着脖子往屋里观望。掀开布帘子,又露出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围着姚斌彬他妈或问询或安抚,手上还操练着一些仪器。姚斌彬他妈却安然无恙,像无数个日子一样坐在桌前,神色出离。见到杜湘东进来,她才开口:“你跟他们说说。他们问的我都不懂。”

杜湘东既问姚斌彬他妈,也问医生护士:“让我说什么?”

一个中年医生接口道:“你是她的监护人?”

杜湘东摇头:“她又不是孩子。”

“听邻居说,这些年来,你一直在照看她?”

“也是得空儿才来一趟。”

“请介绍一下她的生活情况吧。”

“很简单……睡觉起床,烧水做饭。吃的我都提前备好了,菜尽量买存得久的,土豆大白菜什么的。得按时吃药,所以我写了个字条,贴在桌子上。以前她还自己去拿药,后来懒得动窝儿,我就得勤着点儿检查她的药瓶,快没了就替她跑趟医院。像上厕所和洗澡这些事儿,对她来说很麻烦,不过练了这么多年,基本上自己也能做了……我原先工作挺忙的,靠我一人肯定不行,还是多亏了邻居们。”

他说完,看看屋外。邻居们纷纷点头,附和杜湘东,有的说“在偏瘫的里面,她这样儿的算好的啦”,有的说“崔姐这人好强,很少给人添麻烦”,还有的没等谁来表扬,先客气了起来,“这不应该的嘛,街里街坊的”。一时间焕发了这年月这环境里少见的脉脉温情。

然而问的人可不满意。一个护士撇嘴道:“怪不得这么瘦,光吃土豆白菜了。”

立刻有人顶她:“你查查我们的工资条儿,想吃鲍鱼你给买去。”

另一个护士说:“老人身上都有味儿,估计半个月也洗不上一回澡。”

又有人说:“别说她了,我们都这习惯。你闻闻我,我也有味儿。”

杜湘东把话头转向医生:“你们又是哪个医院的,谁通知你们来的?”

对方回答,他们不是医院的,而是城北一家疗养院的。有客户预交了费用,让他们上门给崔丽珍做一次家庭体检。那家疗养院杜湘东也听说过,在电视和报纸上都打过广告,据说是按国际标准建的,价钱自然也是国际标准。医生又把杜湘东往屋角拉了拉,低声问:“那么老人发病之前,您还观察到什么症状没有?”

杜湘东说:“她是老病号儿,认识我之前就中风了。”

“我说的不是中风。”

“还有别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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