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连心,夹到第三轮时,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骨头,发出了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裂响。
后来手指接上了,但握笔的力道和准头,已不如前了。
那时候她没有说出口的是,父亲每次写奏折,写到后半,手腕就开始发抖,笔划虚浮,墨迹深浅不一。
后来便不再自己写,只口述,让她代笔。
偶尔父亲自己提笔,写出来的字,还是那笔冠绝朝堂的瘦金书。
只是每一笔都更慢,更沉,像是在用这只受过刑的手,重新丈量每一个字的重量。
也丈量这片江山、这个朝堂、这些他想要改变却终究未能改变的旧制,究竟有多重。
苏瑾接着写下去。
“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写到最后一个字。
“故。”
最后一笔落下,她将笔轻轻搁在砚台上,笔杆与砚台边缘相触,发出极轻的、玉磬般清脆的一声。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沉下来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把远山、屋檐、槐树的轮廓,都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蓝。
只有天边还留着一线极细的橘红,像谁用笔蘸了胭脂,轻轻抹了一道。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歇吧。”
也没有起身,没有离开。
只是转过头,看着林清韵搁在桌角的手。
那只手,手指上还有墨渍,指甲缝里也有,是刚才写坏字时不小心蹭上的。
而她自己,用自己的双手写过无数策论,写过无数公文,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磨墨,独自书写,独自面对那些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她抬起手,近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林清韵的发顶。
指腹触到发丝。
发丝柔软,带着皂角的清香,和一点午后的余温。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从发心滑到耳根就收回。
而是顺着她脑后的碎发往下,慢慢往下,停在颈窝上方,那里有一小截散发,没有梳拢,松松地垂着,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褐。
她用指尖,轻轻捻了捻那根发丝。
发丝很细,在她指间绕了半圈,又滑开。
像某种无声的缠绕,也像某种温柔的确认。
“我父亲也说过一句话。”
苏瑾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和抄经时落笔的力道一样轻,却字字清晰。
“他说,各为其主,不必苛责。”
林清韵的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