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不上气,"土方说,"也知道活着。"
他没有解下腹卷。就让血樱贴着心跳,贴着,硌着,随呼吸一顶一痛。他知道这瓣是红的,知道错开了位置,知道线脚是乱的,有个结鼓在上面。他都知道。但他不拆。拆了,就不是阿岁绣的了。
"阿岁。"近藤忽然说,"那瓶薄荷脑,用完了么。"
土方左手顿住。薄荷脑。瓷瓶。窗台上那只白的、凝着夜露的瓷瓶。一直搁到现在,封纸都没撕。他没用过。
那句"不用"。是不敢。撕了封纸,薄荷脑就会挥发,挥发完了,就没了。和数到第七下一样,不数,就不会断。
"没用完。"他说。
"留着。"近藤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别用完。用完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将腹卷从腰腹上解下来,动作很慢。缎面擦过中衣布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五瓣白樱挤变形,一瓣血樱还硬着。他将腹卷叠好,五瓣朝上,一瓣朝下,压在最底下。叠完,他没有带走,而是塞回土方手中。
"收着。"他说,"贴身的。"
土方接过腹卷。藏青缎面是温的,被近藤的体温煨过,温的上面一层潮,和针柄上的潮一样,和心跳的潮一样。他捏着腹卷,指腹擦过那瓣血樱,线脚是乱的,结鼓在缎面上,涩的,重的,和心跳一个节律。
近藤起身,走到门口,停了半息。
"桐叶落了。"他说,没有回头,"两片。一片在瓦檐上,一片在廊下。你收着。"
然后他走了。草履碾过青苔,窸窣一响,又一声,拐过廊柱就不见了。和每次一样。
土方坐在案前。
腹卷在膝上,船票在袖中,刀穗在袖中,瓷瓶在窗台上。他起身,以左手去够箱底。
箱底压着两片桐叶。
一片是旧的。边缘卷起来,颜色发褐,被汗粘过,被水洗过,被体温煨得发软。叶脉凸起,质地发脆,在灯下透出淡青的影。这是当年那片,从泥里拾起来,拢入袖中,藏在贴胸内袋的。如今已彻底成灰,一碰就碎,碎成一粒一粒,褐的,嵌在指腹纹路里擦不掉。
一片是新的。边缘还绿着,叶脉是青的,被秋霜打过一遍,绿的底下泛出一点黄,但还硬着,韧着,没有卷边,没有发脆。这是今晨落在瓦檐上的,近藤拾了,搁在他箱底。
两片叶子叠在一处。旧的脆,新的韧,褐的绿,软的硬。
他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分哪片是哪片,只是将腹卷压上去,藏青缎面盖住两片叶,五瓣白樱压着一叶,一瓣血樱压着另一叶。
心跳隔着腹卷传下来,隔着桐叶,隔着箱底,传到地底去了。一呼一吸,一顶一痛,两片叶跟着颤,旧的颤出碎屑,新的颤出水汽。
他将箱盖合上。
咔哒。
很轻的一响,和针尖刺入布里时一样轻。
窗外,桐树晃了一下。叶子落在窗纸上,嗒的一声,像谁叹了半口气。
他从枕底摸出那片丝绸。近藤包的,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打结处鼓出一个小疙瘩。他以指腹摩挲那处疙瘩,来回几下,数不清了。和第一夜一样数不清。
然后他将丝绸盖在箱底两片桐叶上。丝绸是凉的,桐叶是烫的,腹卷是温的,三层东西叠在一处,旧的新的凉的烫的,压着心跳的同一处。
他坐在案前,面朝墙壁。
左眼视物昏浑,右眼在黑夜已经看不见了。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长方形的,烫的。他盯着那道光,左手按在胸口,腹卷贴着心跳,丝绸贴着腹卷,两层针脚,两副线脚,硌着心跳的两肋。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屯所的操练,是传令的急蹄,从港口方向来,由远及近,又拐向别处的官道。纸门外的灯笼晃了晃,光斑在墙上移了一道。
数到第几下?
他不数了。数不完的。七下有七下的断法,十七下有十七下的断法,七十下、七百下,都是将断未断。
箱底两片桐叶,一片数到了头,一片还没开始数。不要紧。数到头也好,没开始也好,都是一握就能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