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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第三 2(第2页)

弄晴想得恼了,像只愁得要掉华丽羽毛的画眉,只得说道:“这边多好呀!我家小姐常常到这边和红豆小馆里唱曲儿。”

公冶华月到桥上看了一会儿水,闻言走下来,一面问道:“在真,你喜欢听曲儿吗?”

何在真自幼家里清贫,到她去学校读书,便是天天忙功课,哪里有机会听曲儿?飘飘荡荡的戏班的曲子倒是听过,但都是以逗乐为主,讲的唱的俗到家了。见公冶华月问她,定是顶雅致的唱曲,因此她道:“我家里没去芙蓉大戏院玩过,我自己也没听人唱过。”

弄晴笑嘻嘻道:“那你可有耳福了,我家小姐正好会唱,而且是师从芙蓉大戏院里最红的角儿。”

公冶华月推弄晴的手叫她不要多言,问何在真道:“你既然没听过,那我也不问你想听什么曲了,胡乱唱段《桃花扇》给你听好不好?”

自古来,唱曲的都是赔笑做小的。所谓“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句话落在书生武将身上都不太合适。寒窗苦读、闻鸡起舞,纵然是为了遇得明君、报效家国,但最欢喜、利益落实到最实的时候却是衣紫绯袍,做到极致便有功高盖主之威。又不是拘在后宫的阉人,并不见他们如何卖乖。只落在行院人家,不提老虔婆坑了多少人,当然其中不少当是两厢情愿,而唱曲的唱时自然是伏着脊骨卖笑的,主顾再丑陋再粗俗,你也得笑着唱的。那才是“卖与帝王家”。

公冶家的大小姐竟然学了唱曲,何在真越发看不明白她,忙道:“我是个外行的,不敢也不知道提唱些什么。公冶小姐唱给我听,已经是我的不是了,你自己想唱什么唱什么,想来样样都是好听的。”

“那就是《桃花扇》了。”公冶华月笑道。拂了衣袖,巧步上桥去了,走得并不远,只两三步,低头摇摇摆摆唱道:“渔樵同话旧繁华,短梦寥寥记不差。曾恨红笺衔燕子,偏怜素扇染桃花。笙歌西第留何客?烟雨南朝换几家。传得伤心临去语,年年寒食哭天涯。”

但见:乱花丛旁,密林荫下,金光并那紫衣流光耀眼;汩汩水流,金声玉振,天籁和着人籁似返混沌。是白玉楼里仙客,是槐国梦中贵人,如梦似幻。

何在真看着、听着,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们三人,这一小块地方沉下去,永远地沉下去,这小小园林融在炼炉中的某一处,藏在宇宙洪荒中的某一个角落,脱离日月盈昃、四季轮回的轨道,她们在永不重复的锚点似的一点地方,永远不再被别人找到,成了陶潜梦中的桃花源。

唱完,公冶华月问道:“你读过《牡丹亭》吧?记得这是里面的哪一段吗?”

何在真想了一遭,笑道:“我却是记不得在哪一出了,但听句子,应该是在戏本的最后面的。”

“也是,该是听句子就知道在哪的,我倒多余问你。”公冶华月听了何在真的话却是笑了,又道:“具体是在‘馀韵’那,唱到这儿可是得收场了。”

一旁的弄晴道:“小姐,我听你唱了那么多回,我都记得是在哪了。”

公冶华月一笑:“我喜欢这一段。也只是在你们面前唱这段,我父亲他们等人并不爱听,他们只挑热热闹闹、传颂太平盛世的曲子。”她抬头看了看头上,日快中天,正穿过叶间照下来,便道:“我们回去吧,上午在外面待得久了,反而觉得有些不适应。”

何在真知道她这是要回自己的院子了,只不知道两人现在的关系算得如何。说是从前认识,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且只是萍水相逢;说一点关系没有,今天人家却殷勤地招待她,连曲子都唱给她听了的。因此不知道是同她们一起去的好,还是就此分手的好。要是跟去了,人家并没有这个意思,那就太难为情了些。一时犹豫着,有话难言的样子。

公冶华月又道:“在真,你到我那儿坐坐吧。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何在真因道:“当然有空的,只是要打扰你。”

“好!那就回去吧,一点不打扰。”弄晴应道,在后边笑嘻嘻地推着两人往外走。

三人又一同出了园子,转过涵通楼,向藏春馆去了。

却说何在蝉见妹妹哭着出去之后,她独自在何在真房里坐了一会儿。后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后门去,恰听见公冶华月同何在真讲话,听了几句放了心,又回楼上自己的房间去了。

房子里的窗帘都拉开了一边,另一边仍然掩着,屋里有光亮又不过分明亮,倒有些幽幽的朦胧。何在蝉歪在沙发上坐着,手上拿了把雕花象牙孔雀翎扇子,展开了轻轻摇着。天气并不热,她晃得极慢,翎上的细羽拂在她的尖下巴上,似乎是在晃动间看翎上的光泽。那一支支翎上的蓝眼睛也晦暗地看着她。

“姨奶奶要打电话约请几个太太来玩吗?”站在一边的佣人见她沉默着,问她的安排。

扇子停了、合上了,何在蝉道:“请她们做什么?来了也不过是打打牌,说些老爷养情人的话。她们也好意思说下去,不过分家里和外头的罢了,又有多大区别?那样一说可是说着了一屋子的人,我这个做主人翁的,少不得一句句替她们圆回去的,免得得罪了哪位。要是一时没替哪位解围,人是别人惹的,和我没有一点干系,但偏偏在我的场子上,人家最爱埋怨我。人又是难伺候的。上次来玩,天还冷着,一会儿说炉子不够暖,一会儿道茶不够烫,我是听够了。况且事事周到了人家也不见得承我的情,不过来了三四回,便同我说园子里怪无趣的,风景见多了也乏味,不知道摆什么架子不轻易让人进来玩,还不如城里的咖啡店、歌舞厅,那里一整天都热热闹闹的。你说再请她们来,我可不知道请她们看些什么。说话也只是车轱辘似的来回地说。”

佣人笑道:“咱们家的园子可是前几朝留下的,到现在屋舍翻新了几回,也愈发适合人居住了。这外省来的官员、大商人,就是高校里有名的教授,没一个不爱来园里逛逛的,不知题了多少字、写了多少文章。外边的人都说,‘不到寿春园,不见芙蓉城’。凡是来一回,报纸上就要道一回的。这份光荣却不是别家有的,奶奶何必听她们那些不相干的人的言语?这园子可不是她们有的。”

何在蝉听了面上一笑,心里想道:这园子也并不是我的,我不也是那不相干的人?嘴上只道:“你倒来哄我。”

佣人见她懒懒的没意思,又问:“奶奶可要搽些蔻丹?那些太太手上都弄了些,红红的倒好看。现在奶奶的手指甲也长得长了,光着怪可惜的。”

何在蝉摇摇头,说道:“平白无故的弄它做什么?反正也没人来看。这要是弄得红艳艳的,不说我看不惯,别人一见同往日不一样了,也要觉得诧异的。去弄它做什么?还是干干净净的好,免得叫人家以为我性情大变了似的,少不得心里说我呢。”过了会儿,站起身道:“你去开柜子看看有哪些我不常穿的袄子,再开箱子看看还有没有做夏天穿的旗袍的好料子,都找出来。袄子送到楼下在真小姐屋里,料子送去裁缝那,并叫裁缝来量量在真的身量。”

佣人应了,开了箱柜看,找出一些给何在蝉看。

“那暗一些的不要给她,年轻轻的穿成个老太太样算什么?我自己留着穿就是了。挑几件素色的、明亮的,不要显得她老了。”何在蝉捏着手指挑了几件看,丢回去几件,又拿了另外几件。

挑完要送去楼下,何在蝉又道:“你拿些熏香,给她屋里床上熏熏,一个小姐家淡淡的没香成什么样子?”

“嗳,好。”佣人抱着衣服香薰下楼,临出门,又转过身子问:“奶奶,今天新到的花儿要给在真小姐房里插上吗?我看她房里前两天插上的倒还新鲜。”

何在蝉道:“都送来了,就一并换了吧。你叫个人一起,不要独自弄完累了自己。”

佣人笑道:“知道了。”

何在蝉独自在屋里,走了一圈,到了窗边,站在垂下的窗帘边看外面的景色。开了些缝儿,正见公冶华月、何在真、弄晴三人在后边园子里唱曲听曲,清越妙音悠悠送过来,和从前的一些日子一样,倒是多了一个人。横斜树枝下,三人围着说话,脸上扬着笑,瞧着一幅画似的。她忽地笑了笑,觉得这些人真还只是孩子,没说什么话就交了朋友了。见三人出园子,她退开了些,免得叫她们看见自己在看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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