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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灯第六 1(第2页)

崔直笑着告诉了一遍,三人都极力撺掇何在真写,平常也不催她吃饭睡觉了,由着她点着小灯熬夜写东西。

写了十多天,先拿给系里的郝贵生看。他是个好脾气的教授,本来也是这所大学的学生,上课能力过硬,和学生也聊得来。看了何在真的文章,郝贵生说可以了,本来系里的老师们就都认可何在真的文学水平,平常有需要写文章的作业,过后常常拿她的文章出来讲。这会儿投去面向北平的大学生的写作比赛,以为拿个奖不成问题。何在真等人笑嘻嘻地投完稿回去了,想着最坏的情况就是拿个最少的稿费,再西拼东凑一些,也付得出下学期的学费。

却不成想《文学报》请了谭培文一同作评委。他是个爱风光出头、好拉帮结派、专党同伐异的,仗着亲姐夫是学校的老校长——有能力有资历、教出来的已经出人头地的学生又多,在院系里一昧兴风作浪,施压一众老师佣簇他当“土皇帝”,大事小事都过他的手。听话当狗的有骨头可以舔舔,不乖的就暗地里找事招惹人家。就说郝贵生,也是系里教古代文学的,偏偏学生都亲近他,谭培生找件小事搬走了他办公室的桌子,不许他有正经的办公场所;教授职级的待遇也尽情克扣着慢给少给不给。

听说何在真找他看了文章,谭培文想起自己一贯也不喜欢何在真这帮学生,不懂事不会来事,正巧他女儿也投了篇文章,正是出道的机会,怎么可能给何在真拿奖。评了一轮,一众评委也都乖觉地让谭培文的女儿拿了第一,要选何在真的第二。

谭培文拿着何在真写的文章,又看了一遍,心中道:写得是好,全面又犀利,虽然幼稚了一些,但真诚为上。口中却道:“写得还算一个样子,勉强可以看看。但这个学生我记得,是专爱和老师作对的,你说东好,她偏说西好,打断她的腿也哄不得她回心转意的,太过偏激,还是不录用为好,免得冲撞了上面的人。”

其他几个评委一听,都明白他的意思,他姐夫又是个有声望的,消息最灵通,他说冲撞上面的,可不是冲撞上面的?就都顺着他的意陪笑道:“这样子是不行。文章也没写得十分出彩,人又这样不成器,那就换一篇吧。反正后面还一堆人呢,再找一篇好的不算难事。谭老师看里面有没有认识的乖学生,选个写得好的做第二。”

一不做二不休,把何在真不知道丢去哪个爪洼国了。

下一期《文学报》一出来,崔直眼尖,立马认出第一名是谭培文的女儿,读了一遍她的文章,骂道:“写的什么糊涂文章?拿去骗国中的学生都骗不了。”又看了二三名的,都写得平平。

何在真想了一遍,蹙眉说道:“算了吧,也许我写的没郝老师说得那么好。这些文章又是别的人评的,也许都不喜欢我的作风。”

闹了几天,院里的学生都听说了,都没说什么,只当个八卦传了一遍。古话说“民不与官斗”,他们做学生的,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也不和老师斗,只当谭培文做的恶事又多了一件。

今天在这凝辉楼,可谓积怨已久,一朝事发。

谭培文拿着名单点人头,点了一遍,人都在,便慢悠悠地撑着讲台开始讲课。忽然说起魏晋时的建安风骨,谈起今天的时局,笑道:“中国的文学自觉出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当时有多么的乱,想必各位同学也都知道,是可以和今天一比的。可是今天学文的人,太多也太杂,质量参差不齐,出不了以前将文学换之一面的盛况。说到底,你们还是听着老得不能再老的讲解,许多人都是陈词滥调,说给你们听,你们以后当了老师又原原本本地说给下一代听,可见一代不如一代的原因在哪里。像今天,英国、日本都借着发展强大起来了,偏偏国内偏激得很,到人家国家留学、工作、生活都要说成卖国贼。其实是你们太年轻,看问题都被人蒙蔽了,报纸上喊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他一笑,叫起何在真来,又道:“何在真,你的名字倒好玩,我记得郝贵生老师还夸过你的名字。什么东西是真的?什么道理居于真实不欺的位置?真实到底在哪里?我问你,你们都相信什么?是愿意留在国内早晚当殖民地的民众当个炮灰,还是出国做一番事业?”

何在真站起来看向他,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难道老师没听过陈寅恪先生的话?‘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我想起来,这句话还是当初您宣扬给我们听的。独立、自由,我们并不敢说我们做到了,但愿意相信什么,却是我们用心追寻来的。我中华之复兴,并不在他人,而在我们自己。老师想把我们教成爱好出国的人,是要当丧家门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吗?老师把自己女儿送出国了,又何必对我们这些穷人说这番道理?你们自己信了,又何必一定要别人相信。”

半晌,谭培文笑道:“好,好,你骂人倒骂得有理有据的。我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还是像以前一样有个性。说你的名字好玩,可见不假,你说这些话,与你的名字正是‘名正言顺’。”

“砰”、“啪”两声,在这静默的教室里如惊雷乍响。“砰”一声是崔直直直往黑板上丢了一本厚厚的书,正砸在白粉笔写的“文心”二字上;“啪”一声是书本掉在地上的闷声。

“卖国贼!谁不知道你已经入了英国的国籍,还在这拿着中国的课本教中国的子弟呢!”崔直站起身来,把何在真拉在身后。

这句话正说着谭培文的真病,须臾红了脸,心里暴躁,要拿着戒尺打人。教室里的四五十个学生早已经乱起来了,都站起来,有人往崔直这边站,把讲台围起来走不了人。也有一帮谭培文的亲信,早早和崔直这帮人骂起来。混乱中,一个男生叫汪文质的,瘦高个、俊朗面貌,穿着一身旧长袍,鼻梁上挂着个圆框眼镜,打了谭培文一巴掌。有好事的已经跑出教室,把这里的事当天字第一号的新闻宣扬出去了,一路嚷着“谭教授和学生打架了!”,径奔去留芳楼。

公冶则阳和许三娘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双方仍红着脸骂呢。公冶则阳见学生那边为首的是何在真等人,走到何在真身边低声问道:“没受伤吧?”一面扯着她的手臂看了几眼。

何在真忙推开了,局促地笑道:“没受伤。”

公冶则阳点了点头,走到中间笑道:“好好地上了几个月的课,怎么独独今天跟个乌眼鸡似的吵起来了?”见谭培文捂着被打红的那边脸,走过去看了看,拿下谭培文的手,又笑道:“都把老师打成这样了。老师也没生什么气,我看各位同学可以安静下来,大家坐着好好商量,不必采用原始粗鲁的方式。外面的流氓打人还要寻个由头呢,这里都是读书讲道理的人,都退一步好说话罢。”

许三娘也带着人好声好气地劝着,她年纪大,平常处理学生的事情又宽容,这会儿笑着劝人,一个个都听,也不撸起袖子要打人了。

留芳楼那边来了郝贵生等教授,见学生们僵着,倒笑着上前劝慰他们,又细细地问事情经过,一句句地安抚。

公冶则阳又请谭培文先走,一面道:“谭老师是做长辈的,一时和学生有摩擦也不必动气,讲个道理安抚就是,怎么打起来了?像现在这样,也等他们气性低了再同他们说话罢。好好地过了几个月,当初援助的先生们前几天还夸了好呢。今天闹起来传出去,未免掉人家的脸面,以致带累谭老师,倒以为你管教不力。”

谭培文低声道:“公冶少爷你却不知道,这群学生往常是抗议惯了的,以为他们得理的时候可不轻易饶人。像以前军官们接待外国大使,款待得好了要骂;几个外交官出去协议,结果不如他们的意也要骂;就是你们经商的,不小心说了几句得利的话,他们也要在报纸上骂你们呢。今天是你来了,好容易劝住一时,过后他们便找个由头再闹起来了。要我说,叫他们都别读书了,冲到前线一炮轰死算了,大家干净。”

公冶则阳闻言一笑,道:“谭老师气糊涂了,什么气话都说出来,我只当没听过。”也不再劝什么,只送他出去。

藏春馆那边,弄晴见公冶则阳带着人出来,忙叫道:“小姐,他们出来了,不知道大少爷带着谁哩。”她侧头看了公冶华月一眼,见她微微眯着眼睛,便急忙跑回书房那取了眼镜过来,问道:“小姐,你戴个眼镜看吧?”

公冶华月往回走了,道:“不看了,没什么可看的。总之死不了人,不是什么大事。”

弄晴又忙跟着回去,把那副金丝眼镜放回了盒子里。却见公冶华月揉了桌上那张宣纸,丢到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来画。

快到正午时分,寿春园里越发热闹,嘈杂地响着讲话声。

公冶则阳送谭培文出门上车,打发他进芙蓉城里的华南大学找他姐夫蔡同尘去。凝辉楼、留芳楼的学生都到凝辉楼前的大草地上汇合,不知道又说些什么。郝贵生和其他几个老师夹在中间,走又不好走,劝又劝不动,和许三娘等人急得直冒汗。

那金黄的栾树花、碧色的琉璃瓦,和水池上袅袅的粉色荷花,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越发失真,好像一幅融化的油画似的,种种颜色溶成一片,最浓绿的、最艳红的,掺杂成炫目的融化的颜料块,洒在这围墙内的世界里。

公冶华月又画了一幅栾树花白描折枝图,黑白墨色、硬挺枝干,在小小的一方白色蝉翼熟宣上完整地伸展,才显得清晰可见,而不失去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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