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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穷第十 5(第2页)

和卿低头点着字看,书本放在膝盖上头,时不时仰头呢喃几句。访秋眯眼看了看,脚踢了踢他的书,笑道:“这会子看书做什么?学你曾祖考功名呢?”

和卿抬头笑道:“有人给我唱里面的曲子,我瞧瞧。”

“好听吗?”访秋也不问是谁唱的。

和卿想了想,回道:“挺好听的。”

访秋踢歪了他的书,哼笑道:“看你这不值钱的样子,小心魂给人家勾去了。”

和卿笑嘻嘻的,更大声地哼里边的曲子,一面摇头沉醉。

访秋听了,笑道:“你再大声些。我看你也不用去做什么,去陪人家唱戏好了!你老娘给你捧成角儿。”

和卿忸怩地问道:“我唱的好听?”

“不好听也给你捧成角儿,免得像你三叔家的出去惹是生非。”访秋道。

和卿不大乐意听,捧着书继续哼哼。

母子俩在二楼起坐间里坐到凌晨两点,和卿也就在二楼的房间睡下了。

满室的白烟,袅袅升腾,和手边的热茶盏一般,又和那天井边铜盆里的纸钱烟火一般。一齐涌到天上。那天也是灰白的,死人的天气。

这是十七年前,还是十七年后?

访秋看着往天井外飘去的滚滚白烟,似乎成了一道屏障,穿过去是十七年前,走进来是十七年后。这样的缥缈,这样的咫尺天涯又近在眼前。

访秋的儿媳行露死了,生了孩子大出血死的。晚上的王公馆黑黢黢的,行露起来上厕所,在淋浴间门口绊倒了。丫鬟嬷嬷都在下边,有的在房里休息,有的在二楼的起坐间侍候访秋和和卿。行露的贴身丫鬟明玉也在下边,抱着刚出生的小少爷陪在二楼,听小孩的爹放声唱曲子。等人发现的时候,行露倒在血泊里,那红艳的血。

阴沉沉的灰白的天,雨终于落下来了,是冰冷的秋雨。白烟溶进雨里,散了些,又散了些。一阵风吹来,远了,又远了,白纱衣似的飘在天地间。雨落下来,天井那儿滴滴答答的雨声,下边的地板渐渐漫了一层水。似乎会高起来铺到厅堂上。

这是苦海。

从天至地,给人的苦海。

而苦海无涯。

访秋看着嬷嬷抱着的小孩子,大红织锦寿字缎裹着的小孩,那黑葡萄似的黑眼睛,一点白雾都不曾沾上。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刚来到这个家,还什么都不知道,还谁都不认识呢。那眼睛黑亮得发光,幼儿专属的眼睛。它会慢慢地变成琉璃珠子似的眼睛,到老了又变得灰白。访秋看着那太黑的眼睛,她忽然想:我还有多少个十七年?和卿出去逛妓院得了淋病,她不能再指望他了!从前王老太太说多子多福都是假的,当时访秋深以为然,如今却发现不对。她只有一个儿子,这个不争气便没有办法了。她猛地看向自己的手,没有黑斑、没有明显的皱痕——她想起那个卖豆腐的老头。访秋走进一楼的浴室,直直地盯着墙上的镜子。还好,还没见老。她摸了摸自己的眼尾,到底有细纹了,眼睛也不大一样。从前笑起来是活的,会说话一样。她今年不老,此时不老,明年就不老了吗?积少成多,衰老自然也是这样。也许哪天她一醒来便老得不能看了。

流年不利。访秋想。

她今年正好四十岁,一路怀疑到这个“四”字开头的年龄,多不吉利!她又想了想,自己的名字也不对。“访秋”,秋天多萧瑟呀!多少草木衰落,多少风霜雨雪。

访秋在她的一片苦海里掬了一捧又一捧的水,总是不对。猛地劈头盖脸落下了雨,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来没有回家。小时候在溪边割草,听到风吹竹林好似下雨的声音,满地的小孩跑回家去。她没有跑。有时候真遇见下雨,她也没有跑。她的母亲撑着伞去接放学的大哥,她的父亲和弟弟窝在家里休息。

何在真送周行榴回去,自己再一个人慢慢地走回来。

她走在青板砖道上,头上是一片黑天,手边是一池黑水。初冬的雪落下来了,整个荷花村的人都在睡觉。一栋栋屋子是黑的,难道真的每个人都睡了?这样幸福。她不停地走着,仿佛天上的月亮也随着她的步伐。冷玉色的一钩弯月,是从春秋的时候走来的吗?庄子和天文地理说话,也向它说话了吗?能不能悄悄地告诉自己一声?她听了,保证不会对别人说。这是传说中李白水中捞月的那个月影吗?在天上,也映在水里。走在朦胧天光里,好似天和水就在手边,是走在水里,也是走在天上。仿佛她掉进水里,下一秒会从天而降——这也是苦海。天地之间形成炉鼎,变幻莫测,人在其间沉沉浮浮。点点星光漾在池水面上,真成了一道银河,千百年的鬼魂随她而走,也有淡淡的哀伤。

我到底为了什么这般忧伤?

何在真想奔跑,不想往前,而是倒退。退回去,退回去,不要任何的忧愁,要小时候那般的无忧无虑,即使听了中伤人心的话也不是完全明白。可是那时不明白,却在长大后痛得更深,甚至发觉幼时的自己如此愚昧。可是错误已经发生,她再怎么读书也无法弥补,无法教导过去的自己怎样向好。她曾经那样理直气壮地要所有人爱她。她又想起弄晴送来的箱子,里面正红暗纹缠枝牡丹纹缎裹着公冶华月送她的那颗明珠。点在这漆黑的地里会亮一些吗?

弄晴回寿春园,进大门走龙脊道,没走多远就听到一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过玄珠桥,进藏春馆的院子,弄晴终于听清了声音。是公冶华月唱道——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如金石之声,虎啸龙吟。

芙蓉城的初雪降临了,落在一方藏春馆里。公冶华月坐在临水窗边,膝盖上放着古琴。窗外一池的残荷,公冶华月从来不叫人拔去,说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一句最好。她从来不爱李义山的情诗。藏春馆里没点灯,两具缠枝青铜灯上点着昏黄的蜡烛;四面回廊、院子里摆各色菊花,屋檐四角的铁马叮当响着。公冶华月定在那儿,烛光闪闪,跃在她的身上不断模糊她的具体。她是佛龛里的塑像。弄晴见过公冶老夫人佛堂里的佛龛,只少了明黄大红的挂幡。

弄晴愣在那儿,忽然想起何在真给她说过的《聊斋》里的故事。书生总是遇到投怀送抱的女鬼或狐狸精,狂喜不已,跟着去了。离开前总是回头一望,华丽大厦转瞬成了孤坟野穴。她用力地眨眼,怕公冶华月一瞬间也不见了。

但她又听见了公冶华月的歌声。说不尽的哀伤与凄凉,一股一股的海水似的向她涌过来,却总是不盖过她,只是潮水有信般过来,从不结束。是从这儿来的吗?还是千百年前的回响?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四圣谛》第一卷完,初稿于2026年1月16日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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