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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第三 4(第2页)

跟着又说了些学佛的好处,避魔、度厄、福慧、清福,说得天花乱坠,一番话夸得公冶老太太笑个不停。

满佛堂的香火味道,白烟袅袅地笼罩供桌的上方。在这儿坐久了,身上有一股浓浓的烟火味道,浸到衣服上,日积月累地染着,最后整个人都有这股子味道,似乎就真修成佛法了。

顾云喜听她们对公冶华月一路夸赞下去,心里好笑道:有佛缘也是什么好事情了,干脆她不要在家里当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到尼姑庵里做姑子去好了。到节下的时候和王姑子一起回家里拜拜就好,我还眼不见心不烦。

王姑子又讲了两三个故事,众人一面打趣。顾云喜只是在众人笑的时候笑,没什么话讲。

到晚上十一点多,王姑子告辞,笑道:“太晚了,老太太该休息了,我这儿也是回去的点了。”

流红送她出去,两三个佣人提着送她的礼品,绸缎布料、吃食点心下面压着红纸包的香油钱。直送出外边的桃花江路,打发她上了黄包车,流红等人才回去。

顾云喜见她们出去,起身扶着公冶老太太往卧室那边走。

先是一间用作会客室的套间,中间摆一张黄花梨长桌,上头一套明间天青瓷二十四节气花卉纹茶具,玄色大理石螺钿纹茶盘旁边放两盆栽在赭色陶罐里的青翠的南天竹;靠墙一侧安一套胡桃木柜子,里边放茶叶、各色茶盏,上面摆了几个绿底山茶花纹矮颈瓶,插时令鲜花,这会子是梨花、桃花;墙上两幅画卷,一幅是千里江山图,一幅是秋趣图;套间与佛堂之间的隔墙上,绿色罗汉阑干上也挂着东西,一幅宝月禅师送的书法,洒金红纸,外面镶了玻璃,写道:“正路修行”。

走在套间里,公冶老太太道:“今天就散了吧,你也回去休息。”

顾云喜道:“不要紧,左右过节的时候都是迟些睡觉的,我不怎么困。”

“你要等应麟他们?他们可是最晚的,没有散的时候,你不用等他。”公冶老太太道。

“妈不用说,我是不等他的,谁爱等谁等,一坐下去就没个起来的时候。”顾云喜哼道,过了套间,又说:“刚刚听王姑子的意思,说我们华月有佛缘,真是好笑。有佛缘也是个二十来岁的人了,难不成送到她们庵里当姑子去?她嘴上夸出朵花来,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样和别家的太太说我们呢。”

公冶老太太问:“说什么?”

顾云喜叹道:“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妈以为她只在我们家走动?上次我去王太太家里,人家还问我华月回家住了没有。我问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件事,她说听王姑子说的,来我们家里没看着华月。人家不好意思当我的面说这是家风不正、白眼狼,背后不知道怎样说我们家呢。”

公冶老太太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总是有这些话可说的。我也想了想,她一个人住在那边总是不像话,今年就别叫她过去住了。到天热的时候,我们大家一块过去避暑。”

“这才是呢。”顾云喜笑了笑,又道:“华月的婚事也该紧着办了。也不是说一时三刻叫人娶了她,这结婚总是慢慢看着来的,那认识人可不得早着点?我们等她自己去看人家,那是一辈子没影的事。再说,我们做长辈的不替她出力,谁替她出力?一个女孩子家,又是个小姐,总不能指望她自己出面去找。”她一手撑在桌子上,倾身倒向公冶老太太那儿,低笑道:“妈记得刚刚我嫂子说的话吗?说连惠不大看得起人家男孩子。不说人家怎么看她,到底她是个读书的,心气高一些。但华月没读书,照现在人的话,这是封建、旧式的人,人家才看不上呢。”

说到这儿,顾云喜拍手又道:“你看看,我们再不紧着些,这外面里面都不好看。到她年纪大了,不怨到我们的身上,她怨谁?”

公冶老太太道:“我老了,到这个年纪,就等着看他们兄妹两个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你是他们的母亲,自然是你看着办。不过华月虽然没读书,但到底是公冶家的女儿,再怎么样也不差的,找个门当户对的就好。”

顾云喜笑道:“那自然是的。”

又坐了一会儿,顾云喜出去了,仍是穿过茂密的草木,走过小径分叉的路口。屋里映出的灯光朦胧着太湖石里的弥勒佛,浓浓的笑,一派天真,目送来人出去。

半路上遇见回来的流红,笑道:“太太就回去了?”

绛雪应道:“老太太该休息了,不坐了。”

“嗳,也是。路上看着点,别绊着脚了。刚刚我从外头进来,没注意脚下,绊着门槛了,多亏后边的人扶着我。”流红嘱咐道。

“好。”绛雪应下。

顾云喜走在前头,出了公冶老太太的院子,转过花厅背后的回廊,路过公冶应麟的院子。里边暗着,没有人声,想来还在后边园子里听戏。但顾云喜还是叫了绛雪去问。

没一会子,绛雪回来报道:“先生没回来,还在后边听戏呢。何姨娘倒是在屋子里,听人说身上不舒服,在小榻上烤火。”

顾云喜冷笑道:“她倒是清闲,一句病了就万事不管了。”说着抬脚走了,仍往自己的院子那边去。

一路的回廊挂着玻璃灯,壁灯也开着。路过进花厅的角门,可以隐约看见厅上挂着的珠灯。挂在梁上垂下来,四米多长,各色琉璃珠子,映出千千万万道翠色、海蓝的光。回廊的倒挂楣子上一幅幅的彩漆工笔画,四季花卉、仙女献桃、老子青牛出关、希有佛尊、迦叶拈花微笑等。顾云喜看了二十来年,早三五年觉得新奇,仰着头一路看过去,遇着看不出寓意的就问公冶家里的老佣人。后来她都熟了,还给约来家里的客人说笑。慢慢的说累了,又逐渐忘了那些故事,只是记得颜色样式,仍是觉得好看。好看没什么用,它只是挂在那里,风吹觉得春风柔,雨淋觉得生清净——都和她无关,她不是长在那些画里。顾云喜厌烦了,一步步熟悉地走向自己的院子,仿佛觉得是过去的某一天。

顾云喜坐在小榻上,脚搭在安了软垫的矮凳上,金色底子赭色线,绣欧洲的宫廷样式。她的房间里还有其他西洋舶来的物件,独立的照衣镜,珠白的不规则边框,上头立着一对可爱的长着翅膀的小天使;一箱箱的还没穿过的各色皮鞋,鹿皮、猪皮、牛皮,高跟、半根、平底,黑色、玄色、棕色、深棕色、白色、浅绿——简直可以做一个色谱,有专门夏天穿的、也有冬天专用的;欧洲流行的裙子,法兰绒睡衣,时兴的大衣,搭配用的丝袜——物件的汪洋大海,一切赶着当下流行的买。她的外在的兴趣无不显示她是一个与时俱进的人,逛百货公司、喝咖啡,她去的次数比公冶华月还多——她混在年轻人的队伍里,随着时代的潮流向前走,发型、首饰、衣服统统朝前而不顾后,她决绝地抛弃了她出生的那个旧时代。她因此常常笑公冶华月穿古董衣服,不知道哪个朝代的死人穿的衣服也翻出来穿在身上。

可是她有一次和几个相熟的太太到咖啡厅喝咖啡,旁边那桌年轻小姐少爷说了,“看着不大像人家的太太,像某些家属。”家属是情人的委婉的代名词,和“太太”并列在一起就太意味明显了,饶是顾云喜转正了十来年,一时脸上也没了好颜色。

她后来就不再打扮鲜艳了,脱了一字肩重褶裙,重新穿上宽宽的袍子,一件宽领子斜襟上衣,衣领、衣摆贴两寸长的靛蓝绣花楣子,两边宽袖子上又两道四寸长的天蓝绣花贴边——前朝的样式,那个她降生的时代;底下穿欧洲层层叠叠的洋裙,或者和上衣成套的旧式裙子。属于她那个时代的物件,穿在身上,她觉得可靠而安全——不同于当下的年代,不同于年轻人的世界,她的穿着象征了独特和权力,她是有底蕴的富贵人家的太太,可以看不起一切年轻人,尤其是贫穷的小子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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