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炳抬脚勾他的小腿,大笑道:“我最知道你的厉害了。”
——什么一生一世?都是床上骗人的罢了,情浓乐极,连“我的命给你”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的——他的命算什么?很金贵吗?再说,他愿意和顾承炳一生一世?什么天大的笑话!要不是为了他那点钱,谁愿意挨着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头?顾承炳家里还放着老婆孩子,做他的情人没有前途的,他留宿再多,也不会抬他做正房太太,连娶进家里当妾也不行的——玩玩就成了,做得太过,丢列祖列宗的脸。况且顾承炳只要年轻的,而他在慢慢地老了。但他一旦做了男人的情人,再没有回头路了,满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这件事,没有小姐来跳他这个火坑的。自然,他找个普普通通的人家的女孩也还行,但那样的人家怎么会有钱给他花?
想到这儿,爱玉冷笑了几声,两眼一热,几乎要流出泪来,但他不能当着人的面哭,强忍回去了。静了会儿,爱玉道:“红玉姊不年轻了,再不收她的摊子,怕就要砸在手里了。偏收到一个外地的商人手上,你瞧着吧,只怕不能长久。不过她也没资格挑了,程老板就够配得上她的了。你是不知道,从前有年轻的少爷要娶她,她嫌人家做不得主,进门只是当姨奶奶,死活不肯去。现在好了,再没有年轻的到她面前烦她——那些年轻的穷得不能再穷了,空手套白狼,只等着吃她的钱呢。”说到末尾,他戳着琬容的脑袋,问道:“你记住没有?以后眼睛放亮些,别被别人骗去了!也不要眼高手低的,以为自己来做小姐的,差不多也就够了。”
琬容听了他长长的一段话,品出他不待见红玉以及教自己找男人放亮眼睛的意思,觉得没趣,但究竟是爱玉看见的她,初始便带着几分感激和顺从,听了抱翠的话也仍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的。因闷声道:“记住了。”
爱玉笑了笑,又道:“你刚刚学着红玉姊唱戏呢?”
琬容的脸红扑扑的,讪讪道:“嗯。”
“走,我们过去看看。”爱玉一面说着站起来,携了琬容到门边张望。
看了一会儿,爱玉俯身问道:“你觉着好不好看?”
琬容点头道:“好看呀。”
爱玉格的笑道:“我妆扮了上去也那么好看。你见过我扮小生吗?穿一身素色衫子、背个书箧,是穷书生呢。”
琬容摇头道:“我还没看过。”
“下次我上台,给你好好瞧瞧。她们唱的戏,我也会,我也教你。”爱玉笑道。
琬容点了点头,不大明白他怎么又笑起来了,看着心情很好。他也是扶着门框定定地看着红玉,一面嘴上轻轻跟着哼哼,眼睛亮亮的,好像台上的玻璃灯安在了他的眼睛里。
第二天是婚礼,整个芙蓉大戏院的人几乎都没睡——不想睡的通宵达旦,想睡的被闹着陪了一晚上。红玉性子好,凡事对人都自退三分的,不少人欠她的人情,见她有喜事有了归宿,挤了她屋子满满当当,闹到凌晨三点多才去睡。
春晓和夏荷两姊妹就在其中。春晓抱着白天新娘子要用的捧花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了!我们戏院里,只见过人进来的,还没见谁出去,更别提嫁姑娘的呢——红玉姊是第一个!”
房里重新布置了一遍,到处盖着红色纱缎,连那临街的玻璃窗上也贴了两个大红双喜字。红玉的床帐子新换了一床,改成大红暗纹纱的了;房间正中铺着红丝绒地毯,出门去,一路铺到楼梯上,过了大厅、院子,直到戏院的门口;戏院大门上新挂两个绛红纱灯笼,两边摆着鲜花。
抱翠笑嘻嘻道:“你喜欢?你自个儿也赶紧找一个嫁了。这事宜早不宜迟,再耽误几年,只怕晚了。你别瞧着红玉姊这会儿才拣了人结婚,她从前可不缺人。不像我们!”
春晓笑道:“翠丫头这张嘴!我们说得好好的,她也能平白无故地促狭人来玩!没说着我们身上倒还好玩,一旦她说着你了,真是躲也没处躲。”笑了笑,又走上前挽着抱翠的手道:“你老实交代,下一个是不是就到你了?李妈妈的又一个好女儿也要嫁人了。”
“少在我面前放屁!”抱翠嗤嗤笑道,扶着春晓的腰道:“我老实和你们说,哪个我都看不上!倒是你,我瞧着挺好的,正好配得上我,住得又近,从小一块长大的,知根知底!”
春晓躲开了,站到红玉背后道:“红玉姊你听听,你听听!真是躲也躲不及的。什么胡言乱语都说出来了,这个翠丫头!”
红玉拦住两人,笑道:“快别闹了,折腾了一晚上,还不困?”
抱翠扮了个鬼脸,笑道:“好了,好了,新娘子赶人呢,怕明天起不来上花轿!”
众人又笑了一阵。
琬容夹在中间呆呆地站着,她看着这些姊姊们不停地说话,又笑又闹,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觉得有些话说得不太客气,但大家好像都不介意,也并没有人一味地让别人对自己讲不客气的话。她们是互相不客气。似乎没什么大碍的,她见每个人脸上都笑吟吟的,笑到眼睛里去。
她手上抓着一捧红玉递给她的裹着玻璃纸的糖——冰蓝的闪着彩色的光的玻璃糖纸,程老板从国外带来的。她想起前不久来这儿玩的公冶小姐,也穿着一身冰蓝色的衣服。她那次笑得不多,整个人像溶在阳光下的冰块。似乎又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她太久没来。按说只见了一面的人是很难记住的,但不知怎的,公冶华月的样子刻在了她的心里似的。听说公冶小姐也学唱戏,她唱得该很好听。她一面想着公冶华月,一面看着姊姊们玩笑,脸上也露出些拘谨的笑。
夏荷出门的时候拉住了她姐姐春晓,一面向红玉道:“红玉姊,琬容今天跟我们睡吧,我们那儿不少她一个位置。你这儿等会就该忙起来了,她在一旁,只怕碍手碍脚的。”
她是为着红玉好,一个小房间,住了两个自家人不说,还横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本就够不体面的了,该处处安排得妥帖些。但听在琬容耳朵里,她立马感到一阵给人添麻烦的恐惧,脸上那点子笑慢慢地缩回去了,残了一点碎在脸上,拖着条小尾巴似的——怪可怜相的。
“多谢你们,但她在这儿也不碍事。最忙的时候不过是在房里化妆换衣服,她一个小人儿,占不了什么位置。”红玉笑了笑,拉了琬容的手,又道:“她一直跟着我们,忽然一下子过去了,谁都不习惯,就再一起住一晚罢。也就这一晚上了,以后想一块儿住都没机会了。”
抱翠忙走过来,佯怒道:“这是怎么说?怎么就没机会了?难不成红玉姊嫁给一个大老板便嫌弃我们了?你要是嫌弃,自然不回来和我们睡的——要是不嫌弃,谁敢辞你出去?我头一个打那人。”
红玉伸手握住了她的脸,笑道:“还和一个小霸王似的,怪道外人说我们戏院里开着朵霸王花呢——不就在这儿?往常我们说起来,她还不依的。我哪敢嫌弃我们的霸王花?”说着作了个行礼的动作。
抱翠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搂作一团。
夏荷听她这样说,也笑道:“也好,那我们回去了,你们早些休息。”
红玉忙道:“嗯,回去吧。今天辛苦大家了,我们自家姊妹,大恩不言谢,白日里好好吃酒。”
琬容的一颗心落回了原处,觉得被一张软乎的网兜住了。
从前没有过的——
她家里有好多人,上头四个哥哥、一个姐姐,小时候还好说话,长大了就得自己为自己考量了。她年纪最小,什么也不明白,抢不过哥哥姐姐,也比不过。虽然家里没什么可抢的,可在前头的总是多一些父母的帮助,砸破卖铁也得支持一番的,即使没掀起什么水花——她隐约觉得自己吃亏在年纪上,如果她不是最小的,如果她能大几岁,是不是就能够多被父母注意些?是不是这孤立无援的年纪便跳过去了?到她的时候便无以为继,姐姐待嫁,总找不到好人家,母亲又病了。
到了丢弃的时候了,她最没用,且显得多余,毫无疑问地被赶出家门。母亲送她到大戏院门口,不是亲自送她到李妈妈面前——怕在亲戚面前丢人,虽然有一些卖身钱,也没好意思要。悄没声地去,人家不要,偷摸着回来就好,谁也不知道,自家人比较心安理得地当做无事发生——虽然本来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琬容现在很开心,连躺下睡觉了,窝在被窝里也忍不住傻笑。她不敢笑出声,怕打扰红玉和抱翠,夜深了,大家都该睡觉的。还有一个原因,她怕笑出来,这份开心就没有了。因此她静静地笑,弯着嘴角,亮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