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低头喃喃道:“太阳出来了,可是太阳不是我的。”
她不觉得自己是去嫁人,她觉得自己跟祝英台一样,要跳进坟地里去了。
芙蓉大戏院里少了个人,留着一地的狼藉。客人慢慢散了,桌上残着饭菜剩酒,桌子底下一小堆一小堆的鸡骨头猪骨头。安在粉青壁上、楼梯扶手上的绢花也都掉了,一朵一朵落在沾了雨水的水泥地板上——那雨水是外来的客人从外面带进来的。贴在各处玻璃窗上的大红喜字不牢固,这会儿掉了几张下来。好歹是新娘子送出去了,客人也都走了,不然得说一句不吉利的。
琬容一个小孩子,没跟着抱翠等人去饭店喝喜酒,留在戏院里帮忙收拾。
一个同样在收拾的佣人笑道:“红玉姊的命真好!三十来岁了还能从戏院里出嫁,还嫁了个大老板。”
“你觉得这样就好?”旁边有个佣人笑道,一面搬了长板凳放到桌上,又道:“看着实,里边虚。那个程老板,别看在我们面前蛮阔气的样子,还到仁爱大饭店摆酒席,你仔细看看些小处,就是红玉姊坐的那顶轿子,别说自个儿买,就是租一顶别人的也好,半新不旧算什么样子?”
旁人道:“两个浪蹄子,咕噜人家作什么?好歹有个归宿了,管它体面不体面呢!这再不体面,好歹办了场婚礼,也不是三不知地就搬去了。”
刚才那人笑道:“办婚礼算什么?她要是和他登记了才算本事呢。这登记也算不得什么,多少人登记了还养着二奶的?且不论这个,红玉姊自己也是个姨奶奶,哪一天那程老板不待见她了,屁股一抬,那可是上天入地找不回他。算什么归宿?”
旁边两个人都拍手笑道:“原来小蹄子吃醋了?难不成你也要找个归宿?你说她找得不好,只怕你还找不到呢。”
那人气恼了,红着脸道:“我就是找,也不找她这样的归宿!新世界里有新样式,他们按什么旧规矩办婚礼,还抬什么轿子,神神鬼鬼的,我瞧不上!你们就等着,哪天程老板走路了,有她哭的时候。”
旁边的人劝道:“红玉姊是个好性儿的,他瞧不上她,何必大张旗鼓地办婚礼。你没瞧见,李妈妈撮哄得程老板找不着北,定下办婚礼不说,彩礼钱也没少给!你以为这单是红玉姊的事呢?前儿管得他服服帖帖的,不怕后面迷不了他的魂。他多好面子呢,刚刚连进来敬个酒都不肯的,只是在外面站着,以后想甩了红玉姊,难道不管他自个儿的面子了?——这会儿可是全芙蓉城的人都知道了。这请神容易送神难,说的就是这个理。”
有一人瞧见李妈妈从里边出来了,忙轻声道:“嘘,嘘。”
那人见她这样,反睨了她一眼,冷声道:“这做出来的事还不许人说了?李妈妈是个老妖精,底下的都是她的徒子徒孙!”
“是吗?我成老妖精了。”李妈妈笑了笑,看着不恼,手上拿着条泥金底绣红花纹洋绉汗巾,一边走到众人面前,又笑道:“不成事的贱蹄子,平常说了多少遍,你们只管多做事少说话。平白无故在这儿造谣,好话坏话一葫芦全抖露出去的——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这芙蓉大戏院是什么妖精窟。败事的玩意儿!”说着甩了一巴掌到那人的脸上,又拿汗巾子擦了擦手,哼道:“赶明儿再让我听见,剥了你们的衣服赶出去,我好落个清净!”
那人低着头应道:“知道了。”
琬容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直愣愣地看了全程,见李妈妈的眼风刮到自己这边,忙低了头继续扫地。
半下午的时候,去送亲的抱翠等人回来。外边又下起小雨,两三个人撑一把伞,挨挨挤挤地回来了,抱翠一进门便嘟哝道:“就是天气不算大好,那泥点子溅了我一脚——我这新做的衣服呢!”
春晓听了,一面收雨伞——那是新流行的白色透明雨伞,只能下雨天用的,晴天里挡不住阳光,一面笑道:“春天时候结婚就这样!这还算好的了。这时不时地就下雨,像新娘子哭的泪水一样,一阵一阵的。幸亏红玉姊出去那会这儿还晴了一会儿,她坐的可是绸缎料的轿子呢,哪里淋得了雨?”
抱翠拿汗巾擦着衣服道:“也是!要是出门时也下雨,新娘子的轿子都不成了。偏偏定在春天,也怨不得老天下雨。”
说着进了里边,见着佣人们收拾到末尾了,连窗户的剪纸都揭下来了的。抱翠叹道:“收拾得这样快?那些花儿怎么也都撤了?好容易才布置好的呢!我还没看几眼。”
一个佣人应道:“花早先就掉了许多,不大好看了,李妈妈叫我们全拆下来算了。”
抱翠嗤的笑道:“她就这样!喜事丧办。赶不及地就要拆了这些的。”一面拉了春荷的手臂,指了窗户给她看,冷声道:“你瞧瞧,囍字都拆下来了。那儿摆的红团花也肯定早收回去了。简直没请过喜酒一般,这还是刚把人送走。急成这样!”
春晓安慰她道:“姑奶奶,少说几句吧。红玉姊刚嫁出去,她心里不好受呢。”
“她不好受?”抱翠冷哼了一声,又道:“她只是嫌弃程老板给的钱太少!原本也不算少的了。但她看着人家做大老板的,便想着有金山银山。她只拿到那点子钱,如何不气!就是在梦里,想来也还梦着人家的钱。人家的钱难不成都要到你的兜里去不成?她虽是看不上,也怕砸在手上了,更不值钱。”
春晓和夏荷忙掩了她的嘴,一面笑道:“有什么事不能放在肚子里?非要说出来!小心找打!”
正闹着,李妈妈又打里边出来了,不知道听了多少,但只是睃了抱翠一眼,随即走过来问些酒席上的情况。
春晓道:“来了许多人呢。程老板的朋友来得多,往常同他一起来的许老板、黄老板也在,还向您问好呢。”
李妈妈笑道:“也亏得他们还记着我!他们这些大老板整天溺在花丛堆里头的,见的都是又年轻又漂亮、体贴人的孩子。不成想我倒也被记住了。可是多拜谢他们。”
“我们也说呢,李妈妈成天盼着几位先生再来的,大家一起听戏,多热闹!”夏荷接过来道。
抱翠也不理,哼了一声便回后头去了。
李妈妈见她走了,叹了一声向琬容道:“我就和这个冤家不对付!成天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捅我的心窝子,我又怕气着她不好唱戏,耽误了客人,我们芙蓉大戏院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刚来,可别学着你抱翠姊的大小姐模样。我打心眼里觉着你是个乖孩子,每天也用功,不要我操那么多心。你好好练,赶明儿接你抱翠姊的班,给我们戏院添光。我虽然往常不言不语,对你们管教多了些,但不是我点头,谁敢留你在这儿呢?就是你红玉姊、抱翠姊,也都是我养大的。”
琬容觉得脑子晕乎乎的,只应道:“是,我知道。”她一面缩着肩膀,手上攥着那扫帚,垂头耷脑的样儿,活像一只困在窗寮的蜂蜜。
李妈妈见她乖巧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一面笑道:“长得好,性子也好,就是要再好好地养养——这头发不大顺溜,有些毛躁呢。”她叫春晓看了看,春晓看了只是笑着点点头当作同意她的话。李妈妈又笑道:“赶紧把手头的事情忙完,今晚上不排戏,权当放假休息了。这乱忙了几天,想来都有些腻烦。晚点叫你抱翠姊教你唱戏,早练好嗓子早出名。”
琬容胡乱应道:“嗯,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