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雪这时忽地道:“何姨娘这是怎的了?怎么脑门上出那么些汗呢?”
何在蝉一面抽了汗巾擦脸,一面笑道:“没有大事,只是肚子有些不舒服,又觉得有些闷。”
“哟!这是怎么了?别是肚子里的孩子太闹了!这三个多月的身孕最怕闹了,说是刚稳定下来,一闹可不得了。”顾云喜摔了茶盏,玉色茶水溅在桌面上。她一面走过去,搭着何在蝉的肩问道:“不是肚子里疼吧?下边觉得坠不坠?”
何在蝉伸手要推开她,一面道:“不要紧,只疼了一阵,这会儿没事了。”
顾云喜握住她伸出来的那只手,攥着她的手腕道:“你可别不好意思说,这孕期里没有小事,处处要注意的。你强忍着,说这也没事、那也没事,一不小心,一会就出事了。那可就后悔莫及了。这会儿宋少爷在这儿呢,他好歹是个医生,你说出来,他才好看顾你。”
何在蝉只是摆手。
宋瑾之有些慌,好一会子才走近了,看了看她的脸,劝道:“应该是热着了,这儿人又多,闷着她了。送这位姨娘到外头坐坐吧,再喝些热蜂蜜水缓一缓就好了。”
老太太忙道:“快,快送你们何姨娘出去。流红,你到厨房那边叫送些蜂蜜水、人参水和解闷的药膳汤过来。她在这儿坐了大半天了,也许也是累着了,等会儿我看着没事了,你们便送她回屋里歇息。”
流红忙应道:“嗳。”
见小漫带了何在蝉出去,老太太又道:“伺候她的都是些小丫头片子,到底不如老妈子们有经验。况且她自己也是头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的。”
顾云喜笑道:“老太太别担心,谁不是这样过来的?虽说她房里没有贴身的老妈子,您这儿不是拨了些人过去看顾她?她年纪轻轻的,已经够不好意思了,你再全换了她身边年轻的丫鬟,叫她和谁说体己话?”
老太太笑道:“你倒是最有经验、最体贴人的。”
宋瑾之听了直冒汗,却见公冶华月也起身出去了,倒没人拦她。
盛及春在旁边道:“她出去看看姨奶奶也是好的。”
公冶华月带着弄晴出去,路过回廊时见着坐在藤椅上休息的顾云喜,便向她点了点头,又径走到院子里去。
转了个弯,到院子里小径分岔叉的路口,公冶华月弯蹲下了身子,看了看里边笑哈哈的弥勒佛,须臾她也笑了起来。
那座太湖石的前边种了株紫花丁地,公冶华月在外边的路上移栽过来的。这属于杂草,在公冶家里要被清理掉的。这会儿它开了紫色的小花,因为只种了一株,便只有一小簇的花儿,倒像花店里头包扎好的花束似的。那只白牡丹鹦鹉鸟就葬在紫花地丁下。
狮子猫大概只是激发了狩猎的本能,它成天吃饱喝足的,没必要因为饿去捕杀一只鸟。咬死了恭喜发财之后,它也没吃,也来不及找个地方藏起来就被发现了。公冶华月向老太太说,要把鸟儿埋到她院子里听佛经。
流红先笑道:“只有华月小姐才有这样的巧思,鸟儿死了也要听佛经的。”
老太太也笑,说道:“这个好,也是给它做一件好事了。”她想着宝月禅师说的自己孙女有佛缘的事,听公冶华月的话便欢喜。
那只鹦鹉鸟就这样埋到弥勒佛下边了,这会儿连骨头都该腐烂了的。
公冶则阳进来的时候便看见这样一幅景象——他的妹妹蹲在一块太湖石的旁边,弄晴站在旁边,在给她打伞。那宝蓝油纸伞上边一片片的树影,院里桃红的紫薇花开在伞边。他想起以前见过的。那个时候他的妹妹还小,刚开始学中国画,老师到家里来教。下了课,公冶华月一个人跑到水池子边洗毛笔和颜料碟。很小的一个小孩子蹲在那儿洗毛笔,绾了个小发髻,穿着件月白袍子,外边套一件宽宽的银红夹棉马甲。她说要把池水洗成黑色的,那时她画画就很厉害了——是大了她一两岁的公冶则阳哄她玩的,说东晋的王羲之为了练书法,把家门前的一池塘的水都洗黑了——公冶华月洗毛笔的地方是一个小池子,经常换水的。
公冶华月时不时抬头和弄晴说小话。公冶则阳走过去,一时觉得自己在走向小时候的公冶华月。她小时候是个爱哭鬼,常要人哄的,下了课专要公冶则阳带她到桃花江路上玩——说老师叫她多看看好写生。大了些之后便不大闹挺,只两只眼睛含着眼泪瞪人,你抱抱她,她便好了。他走近了,听见一句“他怪好玩的”,因问道:“你怎么到外边来了?那宋瑾之来了吗?”
公冶华月低头看着那株小紫花,也不看他,只道:“在里面。”
公冶则阳嗯了一声,站了会儿,没什么话可说,抬手拂开紫薇树的树枝往里边去了。拐过几株树,他看见坐在廊下的何在蝉。
何在蝉眯着眼睛瞧了他几眼,随即将手上的陶瓷碗递给小漫,说:“告诉老太太一声,我这就回去了,没有不舒服了。”
小漫便拿着碗进去了。
公冶则阳走到回廊上,望了望里边,正厅上没有人,只旁边的会客室有讲话声。他一面向何在蝉笑道:“何姨娘好,怎么你一个人坐在外头?”
“你今天这么乖?肯叫我一声姨娘。”何在蝉仍是坐在藤椅上,也不抬头看他,只是看着他的西裤。平平整整的没有皱痕的裤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