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思家说:“没有书信,只留下半张他穿军装的老照片。”
常胜不解地追问道:“怎么会是半张照片呢?”
郑思家答道:“撕开的那半张是他哥哥,这老哥俩从年轻的时候就吃不到一个锅里。唉……也不知道这个老哥还在不在世啊。”
常胜表示理解地点着头随口问了一句说:“他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张望山。”
“什么?!你再说一遍?”
常胜一把抓住郑思家的胳膊力量之大掐得老人直皱眉头,嘴里不停地往里吸气说:“就是叫张望山呀。”
“那我问你,他说没说过自己的家乡是在山里?”
“说过呀,可名字我记不住了,只记得归平海市管辖。”
“你这个长官是不是叫张望海?”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郑思家有些奇怪地盯着眼前的警察,“他以前是叫张望海,我们到台湾以后改的名字叫张光复,就像我以前叫郑二旦,现在叫郑思家一样。”
“我靠!我靠!”常胜连声叫着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往前蹿出两步之后回转身朝郑思家说道,“您说的张望山我认识,他还活着!他就在狼窝铺,现在他的名字叫张跃进,就在我的管界里!”
“警察先生,你不会是哄我开心吧?”
“老先生,我现在就带您去!”
“是吗,哎呀!这可太好了!老天有眼啊!老长官您回家了!”郑思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打蒙了,抓住常胜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
两人正兴高采烈地握手相庆,旁边走过来个四十多岁长得圆圆滚滚的中年人,郑思家一把抓住他说:“儿子,儿子,快谢谢这位警察先生,他帮咱们把老长官的亲人找到了。让老长官回家了!”这个举动开始吓了常胜一跳,认为是老人惊喜过度脑子一时糊涂拽过来个旅客就喊儿子。但当这个中年人边安慰郑思家边向他表示感谢时,他仔细端详了一下中年人,你还别说眉眼之间还真有几分相似。郑思家当即让儿子去退票,飞机票改签,现在就跟常胜去狼窝铺。
看到老人真要立即和自己去狼窝铺常胜又有点犹豫,郑思家看出常胜为难的神色问道:“警察先生,您是不是不方便呀?”
常胜马上回答说:“老先生,不是不方便,只是……只是我的车有点破,还要拉东西,再说山里路也不好走怕您受不了这个颠簸。”
郑思家听完常胜的话呵呵笑了起来说道:“警官,这些年我都是这么漂泊过来的,还怕这点路程吗。放心吧,我身体吃得消。”
常胜拉过郑思家老人的行李箱说:“老先生,那您就跟我走吧。”
三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到常胜的蓝白道警车前面时,张彦斌和小于已经把防爆罐装进车里了,看见常胜又带过来一老一少两个外地人就问怎么回事?常胜回答说:“我带台湾同胞认祖归宗去”。没等张彦斌他们反应过来,常胜拉开车门先请郑思家上了车,然后把行李箱塞进后面车厢里,从门边上抻出一个马扎对着郑思家的儿子说:“你受点委屈凑合着坐这个吧。”然后麻利地钻进驾驶室,冲张彦斌一扬手说:“彦斌,这是两位重点旅客我带去狼窝铺,麻烦你跟所里汇报一下,我赶时间先走了!”说完猛踩油门将车开出了广场。
望着远去的蓝白道,张彦斌推了身边的小于一下说:“他说这两个人是哪的?”
“台湾同胞。”
“他怎么不说是美籍华人呢。”张彦斌嘴角往上撇了撇说,“搬东西干活找不着他,拉关系套瓷倒是有一套,这个常胜真是能折腾。你可不能学他这个呀。”
小于敷衍地点点头没再搭腔。
蓝白道的汽车在山路上飞奔着,常胜的心里是既兴奋又激动,嘴里还不停地给郑思家他们爷俩介绍着沿途的风景当着免费的导游。郑思家在感慨着大陆各地飞速变化的同时问起张望山老人的近况。这个话题倒是给常胜提了醒,他掏出手机拨出王冬雨的电话,不一会听筒里就传出来王冬雨的声音:“喂,常胜,你准是又开着车给我打电话。”
常胜按了两下喇叭说:“你猜对了,不过还有一个事你准猜不对。我不是一个人!我不是一个人!我现在带着两个重要的客人回狼窝铺。”没等王冬雨回答常胜就像连珠炮一样地介绍了郑思家的情况,听得话筒对面的王冬雨喘不过气来,最后常胜特意嘱咐王冬雨一定要先去跃进大爷家看看,看他有还没有那半张撕开的老照片。王冬雨边在电话里答应着边说,你一定要小心点山路不好走,别像颠**我似的让客人坐轮船。常胜说你放心吧,我驾驶技术一流。话音刚落就听见“咣当”一声,常胜又把副驾驶的位置开坑里去了,颠簸得郑思家的脑袋差点撞在顶子上,他急忙双手紧抱住胸前的骨灰罐生怕甩出去。而车厢里的胖儿子却从马扎上摔下来,叽里咕噜地滚到后面。慌得常胜急忙放慢车速说:“不好意思老先生,您看我这刚吹完牛就进坑里了……”
郑思家哈哈地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以前舟车劳顿长途奔波比现在晃悠得厉害多了,没事的,我承受得住。”
常胜往车厢后面撇撇嘴说:“您还好点,可小郑先生变成葫芦娃了。我说你用手拽着点横杆上的铁环,那是我铐人用的特结实。”
葫芦娃小郑先生本来想伸手抓铁环的,听见常胜这么说又尴尬地把手缩回来。郑思家朝常胜摇摇手说:“常警官,你不用管他让他感受一下挺好。你快开,现在的我心早已到狼窝铺了。”
王喜柱带着村两委的人和几位年长的村民都聚集在村口正翘首以盼呢。接到台湾来人的这个消息后,如果按照王喜柱的想法就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摆开个热烈欢迎的架势,可这个说法一提出来就让跃进大爷和王冬雨给否了。跃进大爷就一句话很简单,来就来呗干嘛还折腾,我就在家里等着。王冬雨则是说时间紧,容不得您像迎接上级领导检查工作那样布置,不如抽出功夫干点实事,给两位海峡对岸的同胞收拾住宿的房子,找村里最好的厨师刘叔预备好山里特色的饭食,实实在在热热闹闹比操持花架子强。这个观点赢得了张校长的认可,他也认为既然是自己人来了,何必这么见外呢?招待人家看实际越朴实越好。王喜柱一想这个办法挺好,于是嘱咐王冬雨陪着张跃进大爷,自己带着几个人在村口迎接常胜带来的郑思家父子。
常胜的蓝白道驶过车站按了几声喇叭直接往村里开去,他是通知郑义和贾站长自己回来了,让他们也去村里集合。车子开到村口刚停稳,郑思家就被一张张热情洋溢的笑脸感动,他急忙走下车和王喜柱等人寒暄。常胜如数家珍般的向郑思家介绍着村里的人们,谁是村支书谁是村主任,哪个是辈分最高的爷,哪个是学校的张校长,把郑思家和葫芦娃儿子听得连声感慨。提到去看张望山将他兄弟望海的骨灰送回家的时候,郑思家执意要步行前去,常胜和王喜柱等人给他引路穿过村庄来到张望海,也就是张跃进大爷的家门口。
跃进大爷今天的穿着格外整齐,就像上次狼窝铺车站开通旅客列车和自己的寿宴一样。他在王冬雨的搀扶下走到院子里,迎面就见到捧着骨灰罐进来的郑思家。两位老人相视良久郑思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撕开的老照片,跃进大爷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他慢慢地打开从里面拿出另外半张照片。两个半张对在一起严丝合缝,从对接好的整张照片上看去,当年的张望山和张望海这对兄弟同样的雄姿英发年轻俊朗。只是从中间花架上撕开的那条缝隙就宛如是那台湾海峡,将兄弟两人硬生生地分开。经历多年的沧桑风雨世事变迁,现在这张照片合拢了,兄弟两人终于又能站在一起了。
而能让这张照片合拢的,恰恰是旁边那个不起眼的驻站公安民警常胜。
跃进大爷举着照片说道:“是他,是望海……”
郑思家颤抖着将骨灰罐捧向跃进大爷说:“老大哥,我把老长官送回来了。”
跃进大爷接过骨灰罐慢慢地摩挲着,嘴里喃喃地说:“走的时候这么高的个子,怎么回来就剩下个罐子了。兄弟……他临上路的时候跟你念叨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