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话,也不知他听到没有。
慧明为人如何,他就是再愚钝,也该看清了。
叶青岚暗暗叹息。各人有各人的修行。
到了晚上,菩提树下的信众仍没有散,声称陆冰一日不出寺,他们就一步不离开。陆冰与和尚们唇枪舌剑了整日,终于也累垮了,宣布各自回房就寝。
叶青岚倦极,头一沾到床榻,就昏睡过去。
这一晚,他做了一个梦。
第三日
叶青岚七岁时曾听父亲说,先知不做梦则已,一旦做梦,见到的就是天命。当天晚上,他梦见自家养的小鸡开口说话,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醒来之后,他认定成精是小鸡的天命,每天在鸡棚外蹲守,看它有没有吃食,有没有拉屎。一个月后,小鸡长大,被厨子抓去宰了,炖成一锅香喷喷的鸡汤。父亲还连喝了三大碗。
经此一事,他悟出一个道理:父亲说的话不一定对。
不过他长大后,确实很少做梦。被诅咒之后尤甚,连阿炎也只梦见过寥寥几次。
住在隐泉寺的第二天晚上,他梦见了老头。
老头还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坐在菩提树下,歪着头向他招手。风把他的白胡子吹起来,飘到身前的棋盘之上。
纵横十九道间,黑白子交战正酣,叶青岚走过去,指着天元位一颗黑子怪叫,“大师,这颗棋子方才不在此处,是被风吹过来的。”
老头问,“那它方才在何处?”
叶青岚拿起那枚黑子,随手填死对方一眼,“在此处。”
老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施主天性诙谐,心无挂碍。善哉!善哉!”
叶青岚又拈起一颗白子,“大师可知下棋与兵法颇有共通之处,请看这里,白子连成一线,我当年在吞狼军中就曾摆过这长蛇阵,阿炎曾说……”
嗡的一声,棋盘消失不见,阿炎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咧嘴冲着他笑。
叶青岚心脏狂跳,手一抖,白子落下。
只一瞬,棋盘归位。白子刚好掉在天元位,一触到棋盘,竟变成了黑子。
老头拈须微笑,“叶施主你看,被风吹走的棋子不是自己回来了吗?你失去的东西,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回来的。”
叶青岚脑中一片混沌,“我失去的东西……我失去了什么……”
老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露出胸腹间一道敞开的大口子,金漆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他的眼睛阖上了,面容迅速凹陷,变得蜡黄僵硬。
叶青岚“啊”的一声跳起来,撞翻了棋盘。棋子散落一地。
老头的声音却若无其事,柔和中带着宽慰之意,“放心,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叶青岚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躺在禅房的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摸额头,都是冷汗。
老头死了。阿炎也死了。
他们是他的朋友。
他这一生,终究是愧对朋友。
叶青岚清醒地躺到天蒙蒙亮,翻身下床,开门出去,准备沿着昨天的路线溜出后门。刚走到岔路口,忽听见菩提树下喊声震天,好像有人在欢呼。
他飞奔过去,只见昨日那些信众围着树站了一圈,满面红光,手舞足蹈。觉因老和尚身在圆圈之内,五体投地,长声呼号,听起来又像哭又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