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情局分析人员兢兢业业地撰写了相关报告,呈送上级。最后,这份报告被送到了白宫。报告指出,“伊斯兰国”武装一旦跨越国境,将会直面孱弱的伊拉克军队。此前,伊军应对费卢杰等地暴乱已经很是吃力。当然,若问他们的孱弱程度,美国方面也难以预估。毕竟马利基上台后,美、伊两国的情报合作已经大不如前。
伊拉克还不至于在几周之内彻底沦陷,这是当时大家的看法。一位资深情报官员表示:“美国情报部门的分析人员指出了伊拉克安全部队的诸多问题,不过,谁也不曾想到他们竟然败亡得如此迅速。”
“伊斯兰国”的下一波攻势指向了领袖的家乡。巴格达迪所属的部族世世代代生活在这个地方。2014年6月5日深夜,突击队炸毁了萨迈拉南端的一处警察局。几个小时过后,150名士兵搭着皮卡车、扶着防空炮,高声叫嚷着冲进了城里。极端分子很快占据了城市里的主要建筑,大学校园也被纳入了他们的势力范围。警察退入了阿斯卡里清真寺附近的据点,而对方仍在步步进逼。这座清真寺的金色穹顶十分有名,可惜8年前扎卡维的一场阴谋,已让金顶化为了灰烬。不久,政府从巴格达调来大批军队,宗教极端分子方才撤出了萨迈拉市区。不过,从费卢杰到叙利亚边境,6个沿线城市都经历了类似的攻防战。
与此同时,“伊斯兰国”的1500名精兵已经进入了摩苏尔郊外待命。古城之中生活着180万民众,拥有25000名军人守卫。其实,当地原本拥有近10万驻军,但尼尼微省的军政长官承认,当时大多数军人已经开了小差,还有些警察根本从未上班,只是在吃空饷而已。战斗结束后,迈赫迪·哈拉维将军(GeneralMahdial-Gharawi)向路透社记者介绍了政府军作战如此不利的原因—除了人力不足,政府将大批的装甲与重武器都配发到了南方。1月的时候,伊拉克政府曾经寄望过南方阵线传来捷报。狄亚卜·艾哈迈德·阿西·奥贝德(DhiyabAhmedal-Assial-Obeidi)是摩苏尔驻军中的一名营长。提起装备,他告诉记者:“我们一整个营,就只有一挺机枪。”
6月6日凌晨,“伊斯兰国”军队涌入了奥贝德的防区。营长发现:“人家的每台皮卡车上都配着一挺机枪。”第一拨入侵者闯进了城市最北端的塔摩兹(Tammoz)区。他们驾着悍马、开着皮卡,利用机枪扫射冲开了政府军的防线。恰在此时,市内的“伊斯兰国”据点也用榴弹和狙击步枪开始响应进攻部队。政府军节节败退。不到几个小时,几台“伊斯兰国”极端分子驾驶的卡车已经冲到了摩苏尔酒店(HotelMosul)附近—酒店,正是哈拉维的办公地点。
下午4点30分,一声巨响震彻天际。一辆满载炸弹的洒水车冲进酒店。爆炸之后,火光四起,大批伊军高级军官非死即伤。奥贝德的腿也在爆炸中受了伤。他回忆说:“那个声音,震得整个摩苏尔都在摇晃。”
其余的守军很快放弃了抵抗。夜幕降临,不少军人和警察纷纷扔掉制服,换上平民服装掩人耳目。当了俘虏的人被命令排成一排,遭到枪决。
6月10日,攻势刚刚开始第四天。宗教极端分子已经控制了摩苏尔中心的大部分区域,同时还占据了这里的机场。市区内的银行被洗劫一空,一家政府军基地也成了抢掠对象。从这里,极端分子获取了价值数百万美元的美制武器和其他装备。接着,他们冲进监狱,释放了所有逊尼派囚徒,又把剩下的670名什叶派、库尔德人和基督教徒全数处死。这一天,伊拉克的第二大城市摩苏尔被划入了“伊斯兰国”的版图。
政府军很快集结起来,并向“伊斯兰国”发动了反击。反击收到了一定成效,“伊斯兰国”进军巴格达的计划不得不暂时停止。不过,宗教极端分子在伊拉克的其他区域仍然占据着不少地盘。到了6月底,从叙利亚西部一直延绵到伊拉克中部的大片地区都被“伊斯兰国”收入囊中。若论面积,这个“国家”比黎巴嫩和以色列加在一起的幅员还要辽阔。主导这一切的那个人,拥有的可不仅仅是疆土,他还有油井、精炼厂、医院、大学、军事基地、工厂和银行。分析人士指出,巴格达迪占有的现金和机械设备总价值接近10亿美元。
“伊斯兰国”,似乎还不是一个真正的政府。不过,宗教极端分子都觉得,属于自己的国家已经建立起来了。
2014年7月4日,星期五,也是伊斯兰教传统的祈祷日。这天,巴格达迪在保镖的簇拥之下,来到了摩苏尔著名的努里大清真寺(al-Nuri)。清真寺的穹顶向内倾斜了1米多,这让清真寺看起来仿如“驼背”。当地人传说,建筑呈现拱形,是为了迎接先知穆罕默德一步一步走向天堂。这个传说赋予了努里清真寺非凡的意义。
7月4日来到清真寺礼拜的人,也许会感觉传说所言非虚,因为这一天,“伊斯兰国”的领袖将会站在清真寺中,宣布“哈里发国”重现人间。这个消息,几天之前就已传出了。如今,巴格达迪亲自踏上摩苏尔的圣迹,走上努里清真寺的讲经台,正式证实了消息的真实性。
这是巴格达迪第一次在媒体前亮相。这个扎卡维的昔日门徒,似乎很是重视自己的形象,他主导的这场典礼中的各个细节都充满象征性,足以给信徒留下深刻印象。那天,巴格达迪穿着一件黑袍,围着黑色的头巾—安拉最后一位使者发表临终训诫之时,也是如此一副打扮。他缓缓前行,一步一步走上讲经台—这一点,似乎又和穆罕默德有些相似。到达足以俯瞰众人的高度之后,巴格达迪并没有急于开口。相反,他掏出一把“米斯瓦克”(miswak)—一种清洁口腔的木制工具,开始整理自己的牙齿。不消说,这个举动又是一种引导。台下的信徒,很快就能想到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在《圣训》里的劝导:“信徒应当常用米斯瓦克,因为它可以洁净口部,还能取悦真主。”
终于,巴格达迪开口了,他向在场的人传递了胜利的消息。经过自扎卡维以来几位领袖的奋斗,“哈里发国”终于成真了。
“各位圣战弟兄,安拉将赐予你们胜利与征服的尊荣。我们在数年的圣战中耐心打击敌人,安拉终于将胜利赐予了我们,让我们的理想成真。”他说,“因此,我们聚在此地,宣布哈里发国的诞生。而且每一位教士,将会担起一份责任。这是穆斯林应尽的责任,也是几个世纪以来,一直隐匿不见的一份责任。”
巴格达迪的讲话,正在通过网络音频进行直播。他表示,自己已迫不及待担起“这份沉重的责任”。
“我很荣幸,能够成为大家的守护者、圣国的看门人。”
接下来,他希望全球各地虔信的穆斯林能够顺从自己,顺从“伊斯兰国”的领导人。他将改变世界秩序。很快,那些非信者都会接受他所带来的新秩序—无论他们愿意与否。
“请记住,今天你们就是信仰的护卫者、伊斯兰国的卫士。”巴格达迪说,“你们会面临苦难,面临史诗般的战斗。现在,很多穆斯林兄弟都被关押在异教徒的阴森牢狱之内,而你们的鲜血应该泼洒在解放他们的道路之上。”
“所以,请举起你们的手,奉上你们虔诚的心。坚持不懈背诵《古兰经》,熟知其中的意义,跟从其中的榜样。”巴格达迪表示,“这是我的一点个人建议。如果你们能够笃行,‘罗马’终将被你们踏在脚下。”
训诫完毕,巴格达迪这个自命的“哈里发”朝着讲经台下走去。他的步伐,还是那样谨慎小心。途中,他稍微停步了一阵,似乎在祈祷着什么。然后,他带着他的保镖,大步流星走出了清真寺。他要去战斗了。他相信,神会保佑自己。
摩苏尔陷落那天,阿布·哈伊萨姆正在办公室里。他不断打着电话,叨扰着已经有些不胜其烦的手下。他这么做,只是想在第一时间了解时事的发展。角落里,一台小小的电视哑然地播放着视频。画面上是一个个趾高气扬的“伊斯兰国”恐怖分子。一些人坐在皮卡后座上,咧嘴大笑、挥手招摇;另一些人在摩苏尔的大街上、通衢中走来走去,他们的身旁是遮得严严实实的商铺、正熊熊燃烧的警车。汽车天线和临时的旗杆上,到处都悬挂着黑色的旗帜。没人想得到,伊拉克军队如此不堪一击。约旦情报局的工作让情报官能比大多数人提前掌握局势,不过,这里的人们还是对伊军的溃败大感吃惊。时不时,哈伊萨姆朝电视机投去一瞥,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一只大手不停地揉搓着泰斯比哈[2]。他早就知道这个结局,但是,没想到一切来得这样快。
“没办法,很不幸,一开始似乎就有这样坏的可能性。”他疲累地喃喃自语。
他现在是准将了,也是约旦情报局反恐部门的高级官员。在这里,他已经度过了30年的时间。他是个严肃的人,岁月沉淀,让他更显得忧郁阴沉。当然,他的阴郁,部分来自他的工作压力。他的办公室里了无装饰,除了一本《古兰经》,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他在罕见地张嘴大笑。旁边那个和他握手的人,正是约旦的一国之君。桌子背后,还挂着一件换洗衣服。因为工作,他已经很久没回家住了。到底有多久?他也记不清了。自从叙利亚局势生变,情报局就一直忙个不停。哈伊萨姆和同僚们一边要和军火贩子玩猫鼠游戏,一边还要抓捕那些试图穿越国境的“圣战”狂人。现在,国境的那一边早已被“圣战”分子控制。约旦的局势倒还平静,不过仍有一些痕迹让人很不放心,比如南部城镇马安(Ma'an)潜移默化的变化。那里距离已经废弃的贾法尔监狱不远。有时候,有人会在建筑上喷涂“伊斯兰国”的标语,或者,他们会在镇中的广场上挂一面“黑旗”。尽管在安曼,这样的事情还未发生过,不过邻国发生的种种变故,已经足够让人恐惧。
有一些伊拉克人,尤其是像扎伊丹·贾比里那样出自东岸部落的伊拉克人,曾为了摆脱什叶派的统治和“伊斯兰国”达成某种妥协。他们不曾想到,这些占据费卢杰和摩苏尔的宗教极端分子,丝毫不比原来的统治者仁慈—他们集体处决了很多政府军士兵,又把尸体扔弃在下水道里;所谓“叛教者”随时可能遭到谋杀;价值连城的巴比伦艺术品,被轻易地砸得碎粉,历代伊拉克人无比珍视的文化遗产从此消失于人间……少数极端保守的教士,倒是对这些行为表示欢迎。那些曾对“伊斯兰国”张开双臂的伊拉克人,何曾想到自己将生活在如此严苛的“教法”中?他们可能后悔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阿布·哈伊萨姆同样出身部落家庭,他很理解伊拉克逊尼派的矛盾心情。但是,看到这种矛盾的心理竟被“伊斯兰国”如此利用,他仍愤怒又惊讶。
“厄运就像滚雪球。”他说,“如果大多数人民都觉得政府不能代表自己的利益,这连串的悲剧就开始了。”“伊斯兰国”非常善于利用这种情绪从中取利。哈伊萨姆觉得:“伊拉克陷入动**,雪球越滚越大,这一切的起因始于2003年的战争。”
但是,坏事不仅发生在伊拉克。沙特阿拉伯、利比亚、阿尔及利亚、也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可能也会一一翻开同样的篇章。宗教极端分子打着“赢得自由”的旗号对抗威权政府,呼唤“公正社会”以赢得人民支持。他们声称会遵守“神的原则”,结果,他们还给人间的不过是一个军事独裁政权,并且充斥着腐败、残忍和死亡。
情报局无能为力,根本无法扭转局面。回到过去,消灭那邪恶的种子,也是不可能的事。没办法,情报局只能筑好堤坝,防止恶浪的来袭。虽然这恶浪的涟漪,早就已经浸到了这个国家里。
“你看看,他们真厉害啊。”哈伊萨姆说着,一手指向电视机,“我们辛辛苦苦想要阻止他们,但他们顶多会跌几个跟头,然后又站起来,跑得更快了。”
[1]安巴尔觉醒(AnbarAwakening):2007年前后,伊拉克安巴尔省境内的许多逊尼派部落曾与美军协同作战,对盘踞当地的极端主义势力进行打击,史称“逊尼觉醒”运动或“安巴尔觉醒”运动。
[2]泰斯比哈(Tasbih):穆斯林念诵赞词时计数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