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门口分了道,柳望亭还要回家去,弥真的房间就在楼上——虽然住不了几天了——他独自往走廊里拐。
和平酒店的走廊铺着厚绒地毯,踩上去没声,壁灯的光昏黄,把墙纸的暗花纹路烘得有点旧。
拐过弯,弥真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转角的男厕的门边,他看见有个人靠着墙站着,低着头,肩背微微耸动……
是沈嘉木。
她哭得相当投入,连身后多了个人都不晓得,只是手里捏着张手帕,已经揉得变了形,却好像舍不得也可能是不敢用那手帕稍微擦一擦她湿漉漉的脸。
虽然不知道她哭什么……
总之活该。
弥真站在她身后,看了两秒。
“哭什么。”
沈嘉木猛地抬起头,见是他,眼眶红着,愣了一瞬,随即把头偏过去,用手腕挡了挡脸,哽着声道:“弥真!你怎么在这?没、没什么,我没哭啊?”
“哭成这样叫没什么?”
弥真把手揣进裤兜,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跟前站住,打量了她一眼,“你妈呢?”
“进去了。”
“进去陪着那帮日本人。”
“……”
“你呢?”
“给,给人送手帕来——”
“男厕吗?”弥真偏头,不认识似的打量了下身侧的厕门,又问,“你家里人自己愿意倒贴着同那些人吃饭就算了,还要你服务到男厕?”
这话说的相当难听,但沈嘉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肩背又耸了耸,眼泪重新漫上来,她用没捏手帕的那边手背死死压住面颊。
弥真没走。
沈嘉木憋了片刻,大概是实在憋不住,嗓音哑着,终于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上个月家里摆了场晚宴,父亲叫我陪着一块去,我去了,那天也有好多日本的人,野边先生也在——紧接着,没过几日,我爹就叫上头的人给扣下来了,说是他经手的那批货物报账单有问题,大类别是对的,下面的型号却又对不上,我不懂这些,我妈说,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
“说小也不小。”
弥真嗤笑一声,相当不屑,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被这种老套把戏坑。
“嗯。”沈嘉木眼眶红着,声音低下去,“谁都知道如今头顶上那是如今哪国的人都有,日本人的意思是……”
她说到这里,把那张手帕攥得更紧了,指节都白了,后半截话像是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是眼泪又掉了一颗下来。
看她这幅样子,弥真想到了刚才比较突兀被她提起名字的“野边先生”。
挑了挑眉,黑发少年毫无同理心似的轻飘飘“哦”了声:“要给人当姨太太啦?你厉害。”
沈嘉木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料到他会十分读不懂空气般直白地把最难以启齿的东西直接掀开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而弥真还在笑:“那你比我风头旺啊,沈嘉木?到了学校,能不能让那群人看看你,别再盯着我看?”
走廊里静了片刻。
沈嘉木一副倒了大霉招惹恶魔后又遇见王八羔子的样子,瞬间面色凝固得快碎了,哭都哭不出来……
这时,弥真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她手里那张揉成一团的手帕,抽走了。
捏着那皱巴巴的一团玩意儿,他努力在掌心抖了抖,抖也抖不平整,干脆放弃了。
重新开口,黑发少年的语气和方才没有任何两样,甚至带了点懒散——
“这是男厕。”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身后那扇门。
“你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