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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第2页）

轻声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纽特转过身，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他没有再看塞西莉亚，仿佛她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他迈开步子，朝着那扇通往黑暗的迷宫大门走去。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量自己的棺材尺寸。

塞西莉亚冲上去拽住他的衣袖。他没有停，用力一甩。

“别跟着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想活就滚回去。”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的！”塞西莉亚再次扑上去，这次她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指甲深深陷入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带帽上衣里。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纽特猛地推开她，她的后背撞在泥地上，碎石硌进肩胛骨，血渗出来。塞西莉亚抬头看着他，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发白，那双红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愤怒，更是恐惧。他害怕她跟上来。

“不要跟着我！”他压低声音警告，那是他第一次对她发火，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冷厉。随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入门内的黑暗。

塞西莉亚从地上爬起来，脚踝刚才扭了一下，每踩一步都疼。但她没有犹豫，她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她不想失去他。她看着他的背影被通道深处的暗色吞没，跌跌撞撞地跟了进去。

迷宫内部，空气阴冷得如同冰窖，带着一种陈旧的、金属氧化的味道。墙壁高耸入云，仿佛两道巨大的、正在缓慢合拢的闸刀。

纽特走得很快，他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眼神狂乱地扫视着每一面墙壁。他终于停在了一处高耸的墙面下。这里的墙壁比其他地方更高，上面爬满了野蛮生长的藤蔓，像是一道通往虚无的阶梯。

他站定了。

他仰头看着那面墙，脖颈的线条绷得极紧。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随后又缓缓松开，指尖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抓挠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抓住最近的藤蔓，开始往上爬。他爬得极快，仿佛身后有鬼火兽在追赶，又仿佛他急于摆脱这个世界。

“纽特！下来！”塞西莉亚尖叫着冲向墙根，也跟着爬了上去。

枯藤在重压下不断发出断裂的脆响，碎屑打在她的脸上、眼睛里。她顾不上，只是盯着他越爬越高的背影，内心极度恐慌。

纽特爬到了一个极高的高度，他停下来，转过头，在他的眼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解脱。

“纽特，不要！”塞西莉亚的手指死死扯住藤蔓，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情绪里对这无尽迷宫的彻底厌弃。

“莉亚，别看。”纽特轻声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迷宫里显得格外空灵。

他松开了手。

“纽特！”塞西莉亚用尽全身力气伸出去的那只手，在那一秒里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惯性把两个人一起往下拽，她的肩关节发出一声闷响，剧痛像电流一样从肩膀炸开到指尖。她的手没有松。一只手攥着纽特，另一只手死死扯着藤蔓，藤蔓被两个人的重量拉扯到极限，发出最后的哀鸣，然后断裂了。

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一起向下坠落。

在急速下坠的狂风中，纽特的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他猛地用力将她往怀里一拽，在半空中强行翻转了身体，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了冰冷的石板，将她死死地护在胸前。

砰的一声闷响。

纽特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右腿在摔落时被一截粗壮的藤蔓死死地绞住，巨大的拉扯力伴随着落地的冲击，瞬间折断了他的腿骨。额角狠狠地磕在石头上，暗红色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灰色的石板上，触目惊心。他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关节的木偶。

因为摔在他的身上，塞西莉亚避开了致命的撞击。但巨大的拉扯力让她的左肩彻底脱臼，衣服被碎石划破，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擦伤。

“纽特！”塞西莉亚跌跌撞撞地从他身上爬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纽特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他看着她的方向，却像在看更远的地方，声音沙哑而破碎。

“我告诉过你……这里没有出路。”

塞西莉亚咬紧牙关，用那只没脱臼的手抓住他胸口的衣襟，用力往上拽。她的手臂在剧烈发抖，每动一下脱臼的肩关节就错位一次，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纽特沾满灰尘的脸上。

她沙哑着声音说：“没事的，会好起来的，我带你回去。”

她拖着他，一步一步往出口方向挪。纽特的右脚拖在地上，每次碰到石头都让他发出压抑的闷哼，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偶尔睁眼看她，偶尔闭着眼喃喃。

“莉亚……别管我了……让我留在这里……”

“闭嘴！”塞西莉亚吼道，她的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和不容置疑，“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绝对不会！”

塞西莉亚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失血、剧痛、体力透支，它们一起压上来，像逐渐漫过口鼻的水。但她还能感觉到手里攥着的那块衣料，粗糙，温热，被她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她攥着它，像攥着最后一根没有断的绳子。

当他们终于走出迷宫大门时，阳光正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刺得她眯起了眼。已经是正午了，空地上却没有一个人影，连空气都像被晒凝固了。

阿尔比站在门口，正午的强光把他的影子照得缩在脚下，他脚边散落着几截被踩断的草茎。

不知道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

塞西莉亚看着阿尔比，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她那只死死攥着纽特衣领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怎么掰都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