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比会背负这个一辈子。”纽特看着阿尔比远去的方向,声音低沉得像是一声叹息。
“所以我们要找到治愈的方法。”塞西莉亚转过头,看着纽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目光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不能让任何人再经历这些。不能让阿尔比的刀,再指向自己的兄弟。”
夜色深沉,仪式木屋内的烛火昏暗。
这里是整个空地最核心的地方,平日里议事的声音会在这里变得冷静而高效,但今晚,空气中却弥漫着某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味道。
所有人都在这里,从跑者到建筑组,挤满了整个空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被石雕刻出来的,冷硬而不安。阿尔比站在人群中央。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底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声音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乔治是我们中间,第一个被鬼火兽蜇伤后活着回来的人。”阿尔比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低沉而有力,“但我们都看到了结果。没有治愈的方法。他变成了怪物,为了保护我们,也为了他最后的尊严,我亲手杀了他……”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声。那是几个和乔治关系最好的园丁组男孩。
盖里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张总是带着敌意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一种粗犷的理解。“阿尔比,你没有选择。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那么做,他已经不是乔治了。”
阿尔比看着盖里,微微摇了摇头。
“也许我没有选择。”阿尔比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但下次,我们不能再让这种情况发生。我们不能让一个兄弟,被迫杀死另一个兄弟。这种罪恶感,不该由我们中的任何人来承担。”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从今天起,空地增加一条新规则。”阿尔比宣布,声音掷地有声,“任何被鬼火兽蜇伤,并出现病变迹象的人,将在黄昏时分,被送入迷宫。”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送入迷宫,在黄昏时分,那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绝对的死刑。
“他们可以选择自己走进去,或者……被护送进去。”阿尔比没有理会人群的骚动,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与慈悲,“没有人会被留在林间空地里变成怪物,也没有人需要被迫杀死自己的兄弟。迷宫带来的诅咒,就让迷宫自己去终结。”
塞西莉亚站在木屋的边缘,感知着周围每一个人的情绪。她感觉到那股名为‘恐惧’的寒流正在这间狭小的木屋里蔓延,但与此同时,一股名为‘秩序’的火种也在渐渐燃起。每个人都在评估这条规则的代价,每个人也都在这种残酷的冷静中达成了一种无言的契约。
在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中,这条残酷的规则被所有人默默接受了。因为他们知道,阿尔比是对的。与其看着兄弟变成怪物互相残杀,不如让他们在迷宫里,保留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死去。
散会后,人群渐渐散去。
塞西莉亚一个人走到了迷宫大门旁的名字墙边。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GEE’那几个字母。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小的刻刀,在那个名字上,用力地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横线。
石屑簌簌落下。
塞西莉亚闭上眼睛,一滴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石面上。她太累了。这几天里,她被迫感知了乔治被毒素吞噬的疯狂、阿尔比亲手杀死兄弟的崩溃,以及刚才整个空地对新规则的战栗。那些沉重的情绪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那是纽特。这原本代表着残缺的脚步声,此刻在塞西莉亚听来,却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节拍。
纽特走到她身后,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进自己的怀里。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灰和泥土的气息。冷意瞬间被驱散,塞西莉亚顺从地向后靠去,将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了他。她把头靠在纽特的肩膀上,主动收起了那张疲惫不堪的感知网,将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耳边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上。
在这个充满死亡和绝望的囚笼里,这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纽特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他能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的微微颤抖,那种脆弱感让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紧了。
他慢慢转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着自己。
借着微弱的月光,纽特看到了她苍白的脸颊和眼角的泪痕。他抬起那只带着薄茧的手,粗糙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沾染的石屑。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宝。
“你今天感知了太多东西。”纽特的声音低哑得厉害,透着一股深深的心疼。他知道她的能力是一把双刃剑,在安抚别人的同时,她自己也在承受着成倍的痛苦。
“我没事。”塞西莉亚摇了摇头,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他外套的衣襟,“只要你在,我就能撑住。”
纽特的眼底翻涌起极其柔软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瘦弱却又无比坚韧的女孩,胸腔里那股想要保护她的欲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嘴唇极其克制、却又无比深情地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个吻停留了很久。是一个不带任何旖旎意味、单纯而珍重的吻,也是一种在血腥与绝望中互相救赎的庄重。
“我们会找到出路的,莉亚。”纽特缓缓退开半寸,深棕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他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许下诺言,“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