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在后院,一夜大雪将昨夜的痕迹掩埋得很干净。池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下的莲花依然盛开着,诡异至极。
伍拾光蹲下身,手掌贴住池边的青石。
龙族天生能与水域共感。他的意识顺着水脉往下探——三丈、五丈、十丈。
在池底的淤泥深处,他感应到了。
十八颗心脏排成一个圆形阵法,每一颗上面都刻着古老的血咒。阵法中央悬浮着一个小小的胚胎,只有拳头大,通体漆黑,九条蛇颈从胚胎上伸出,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缓缓转动。
九婴的胎息已经成形。
但真正让伍拾光心底发寒的不是这个。
而是胚胎下方——更深的地底,埋着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截断裂的龙角。
他认得那截龙角。因为他的父亲、龙族最后一任龙君,在灭族之夜被斩下龙角,死在了他的面前。
龙角上沾着的血迹还没干。
是三年前的。是三年前的血。
父亲死后,龙角被人带到了人间,埋在了洛安城的地下。用龙族之君的遗骸,滋养九婴的胎息。
伍拾光的手猛地从青石上弹开。他跪在池边,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腥甜涌到喉头。
他强行咽了回去。
身后的雪地里传来轻响。他回头,看见露芜衣站在三丈外,撑着一把素白油纸伞。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雪光映衬下,澄澈得像水洗过的琉璃。
她什么都看见了。
伍拾光站起身,玄色长袍上沾满雪沫。他的脸色苍白,眼眶却泛着不正常的红,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在那一刻他几乎失控——龙族之君的龙角被人炼成九婴胎息的养料,他的父亲死都不能安息。
“怎么不在房里待着?”他开口,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却沙哑得不像自己。
露芜衣走近两步。九尾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是某种无言的叹息。她把油纸伞往前倾,替他遮住了头顶的雪。
“我闻到了血腥味。”她说,“不是莲池的,是你的。”
伍拾光别过脸。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就是被拼凑的——破碎的人,往往最能感知他人的破碎。
“小事。”他说。
“你不是最爱骗人嘛。”露芜衣忽然弯起嘴角,嘴角的弧度很浅,“你的心脉在震颤,灵力乱得像是走火入魔的前兆。这叫小事?”
她伸手,指尖点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袍,龙族的心跳沉重如擂鼓。
伍拾光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这一次,他攥住的正是她那只曾接住雪花的手。掌心对腕脉,烫得像是烙铁。狐灵碎片在她体内发出一声微弱的嘶鸣。那是被九婴气息牵引的狐灵在躁动。
露芜衣没有抽回手。她抬眸看他,笑意渐渐淡去。
“伍拾光,”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花瓣,“你知道九婴的胎息为什么能长得这么快吗?”
“因为……”
“因为我来了。”露芜衣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九婴的容器靠近到一定距离,胎息就会加速演化。昨晚十八颗心脏同时搏动,就是感应到了我。我今天站在这里,胚胎就已经生出了九条颈。是我让它变强的。它每吸取我一缕狐灵碎片的气息,就壮大一分。”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却没有半点暧昧,只有一种苍凉的坦然。
“我是催生它的关键。杀了我,胎息至少能延缓三个月。三个月里,够你找到侍鳞宗的宗师布阵封印它。”
伍拾光的身体僵住了。
杀了她。这两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建议换一道菜。可她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颤,本能比话语诚实。
龙族的武器从掌心弹出。那是一截断裂的龙骨,被他炼成本命神兵。龙骨锋刃抵在露芜衣的颈侧,割断了几根银发。断发落在雪地上,很快就和雪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