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一个运酒的胖商人时,柜檯后的文书正低头记帐。老李顺著柜檯那块被手肘磨得发亮的木面看过去,正好瞥见摊开的纸页。上头一笔一笔往下记,字跡工整,写的是谁家的货、是什么东西、几袋几车、什么时候到。可往细里看,就不那么整齐了。
有的写“二十袋”,有的写“两车半”,有的只写“午前入”。同样是布,有人记“细布”,有人记“南布”;同样是盐,有人写“白盐”,有人写“冬盐”。纸上没有统一的尺码,也没有双方按手印的地方,更没人当场一条条核对。
能记。
记不细。
旁边忽然有人抬高声音,说是上一批钉子少了两把。文书连头都没抬,只让他去后头找当值的记录官。那人还想再说,抬头看见墙上那张发黄的罚则,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抓著帽沿往里走。
规矩有。
掛在墙上。
盯的人不见得有。
玛莎这时才轻轻碰了一下老李的袖口。
老李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柜檯另一头一个年轻文书正在给外乡打扮的两个人回话。嘴上倒也客气,问什么答什么,可答完以后,目光还在那两人的靴子和包袱上多停了一下。那目光像在掂量这两张面孔能在城里停几天。
费恩也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你別看他们现在拿眼角扫人。”他低声说,“多来两趟,柜檯后头有人能叫出你名字,那张脸立刻就鬆了。这地方啊,先认脸,再认货。”
老李伸手在柜檯边缘按了一下。木头被来来往往的手肘磨得发腻发滑,指腹贴上去,一点毛刺都摸不出来。
他把手收了回来。
信用靠號牌。
號牌背后,还是熟脸。
不出事的时候,够用。
货一烂、路一堵、帐一对不上,头一个撑不住的就是这个。
他没再往前站,只朝费恩点了点下巴。
“存货的仓库呢?”
费恩马上会意。
“这边。”
——
行会街后面,就是仓储区。
一排低矮石仓贴著街后墙排开,屋顶压得低,檐下还掛著昨夜没化完的冰棱。每间仓门口都钉著木牌,写租户名號。有些字还清楚,有些已经被风和雪啃掉了半边,只能认出一个姓。守门的人都缩著肩站在风口里,手揣在袖子里,嘴边一团一团冒白气。
费恩带他们从外头慢慢走,没真往里闯。路过其中一间时,门外明明没车没货,木牌却还掛著,铜锁也没摘。
“空著?”玛莎问。
“占著呢。”费恩说,“你別看门关著,真要空出一间来,不到半天就有人扑上去。”
再往前一点,一个守卫正趴在小桌边记进出货。上午那几行字还看得清,越往下越乱,墨被冻得发涩,笔尖一拖,就成一片团在一起的黑。后头又来了一辆小车,车上卸的是皮毛,隔壁门缝里却飘出一股咸腥味,再下一间仓门口摆著几筐草药,风一吹,苦味就卷了过来。
盐、皮毛、草药,挨得只隔一堵石墙。
老李站在那堵墙前,多看了两眼。
墙根有一片深色水渍,一路往下淌,结在石缝里。
费恩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像是隨口提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