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上显示得很清楚——她的白色特斯拉今天下午一点四十七分离开家,两点二十三分到达逸林酒店地下停车场,五点十一分离开,五点四十分回到家。
整条轨迹用蓝色线条标得明明白白,每个时间节点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标注着具体的经纬度和停留时长。
“你的车没去公司,去了逸林酒店。停了两个小时四十八分钟。”戴秋文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组模型测试数据,“不只是今天。上周二、上周四、上周六——还有上上周一、周三、周五。七次。都是在逸林酒店。”
吴媚看着那张图,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内完成了一个极复杂的切换——先是愣住,然后是嘴唇抿紧,然后是一种被戳穿之后不再试图掩饰的、平静的坦然。
她的肩膀先是微微绷了一下,然后反而松了下来,像是扛了很久的担子终于被看见了——不管被看见之后会怎样,至少不用再扛着走路了。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只是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交叠放在腿上,拇指互相摩挲着——这个动作和那天晚上她坐在餐桌旁等何业飞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在我车上装了定位?”她问。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确认一个事实。
“对。”戴秋文没有否认,“几周前装的。那天你说你去做保养,我让修车店的朋友帮我顺手装的。本来是想保护你安全——现在也用上了。”
沉默。客厅里的落地钟秒针走了整整五格,每一格都清晰得像是踩在耳膜上。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骗你了。”吴媚开口了,声音很轻,但不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认真掂量过才放出来的,“我是去见了何业飞。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他爸死了以后整个人都垮了,公司的钱被他叔全部拿走,手里的现金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他住的地方从市中心的公寓搬到了城郊一个老小区,墙皮往下掉的那种。他每天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饭,一个月瘦了快二十斤。我去看他,就是想陪他说说话,让他别做傻事。”
她说到“让他别做傻事”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极薄的、可以被解释为怜悯也可以被解释为别的东西的尾音。
戴秋文捕捉到了那层尾音,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刮了一下。
不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嫉妒。
是一种更奇怪的、他暂时叫不出名字的感觉:他的母亲,在用她那双牵着他从孤儿院走出来的手,去接住另一个正在坠落的、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年轻男人。
“陪他说话。”戴秋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在酒店顶楼套房里陪他说话,一陪就是两三个小时。”
吴媚的拇指停止了摩挲。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戴秋文,眼神里有一种他之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倔强——不是和丈夫撒娇闹脾气时那种带嗔的倔强,而是一个成年女人在为自己的行为做解释时那种不躲闪的、有底气的倔强。
“不只是说话。”她说,“我跟他上床了。每一次都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稳。
没有结巴,没有低头,没有使用任何委婉语来缓冲这四个字的冲击力。
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戴秋文有权知道的事实,并且她不打算在这件事实上道歉。
戴秋文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收紧了。
指腹按在木质桌面上,能感觉到木纹的纹理和一丝极细微的凉意。
他预想过她会否认、会含糊其辞、会试图把话题引开。
他甚至预想过她会哭。
但她没有。
她用的是最直接最坦荡的方式,把一把刀递到他手上,刀刃朝着自己,刀柄朝着他。
“为什么。”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和上次在餐桌旁跟何业飞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时一模一样,语速比平时快,尾音往上飘——那个紧张时的老毛病一点都没改,“我已经把他爸害死了,把他公司搞没了,把他的钱全部退回去了。我们和他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为什么还要去找他?”
“就是因为他爸死了,他什么都没了,我才要去找他。”吴媚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眼眶红了一圈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秋文,何业飞是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你的人。公司成立之前,没有人看好你,没有投资人愿意投你,你连服务器租金都快付不出来了。是他把两千万美元打到你账户上的,二话没说,密码写在便签纸上。你可以说这是交易——但他是在我们吃饭之前就把钱打了的。他完全可以先上床再付钱,也可以做完了反悔。但他没有。他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已经付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他爸死了。他爸是怎么死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说你杀了他,但你发的视频就是那根导火索。没有那段视频,他爸不会死在楼梯间里。他爸不死,公司就不会被他叔抢走。公司不被抢走,何业飞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秋文,你把他害得这么惨,你心里就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戴秋文听到“愧疚”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了几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吴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