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她认识那个人,而是因为她觉得在这样一个夜晚,在所有人都睡着了的深夜,还亮着灯的人,一定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正在经历着的事情。
她希望那个人能挺过去,就像她自己正在努力挺过去一样。
她希望明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个亮着灯的人也和她一样,关掉灯,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片光斑灭了。
对面的灯关了,那个人睡了。
南京的夜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下她的心跳和室友的呼吸声。
她把布熊从枕头旁边拿过来,重新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它的肚子里,把那些从破洞里钻出来的棉花蹭在鼻尖上。
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不会说,它只是让她抱着,让她靠着,让她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它身上,让它替她从五岁起就把所有的痛苦都吸收掉,储存在那些已经发黄的、硬邦邦的、变形了的棉花里。
它替她扛了十四年了,还会继续扛下去。
“晚安。哥。”她在心里念了这两个词,念完之后觉得胸口那个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地方又松开了一些。
松开的不是为了让他进来,是为了让她自己出去——把她自己从那个被“哥哥”这个词关了很久的牢笼里放出来,放她回到一个不是只有“哥哥”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还有别的——还有妈妈,还有爸爸,还有赵楠,还有室友,还有老师,还有同学,还有以后会遇到的人。
那个世界很大,大到可以住下很多人,大到可以在“哥哥”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别的东西。
她不是没有那个世界,她只是一直把自己关在一个只有“哥哥”的小房间里,不愿意出去。
今天,有人把那扇门打开了——不是李恩辰,是赵楠,是那个今天嫁给了她哥哥的女人。
赵楠没有推她出去,只是把那扇门打开了,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走出去。
她可以选择继续待在那个小房间里,在那个只写满“哥哥”两个字的、四壁都是照片和日记本的、空气里都是洗衣液味道的小房间里,度过余生。
她也可以选择走出去,走进那个有风、有光、有其他人的世界里,重新开始。
她不知道赵楠为什么要替她打开这扇门,也许是因为赵楠觉得她不应该被关在那个小房间里一辈子,也许是因为赵楠希望她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人,一个可以给她她没有从他那里得到的东西的人。
她不知道赵楠是不是在替她考虑这些。
也许赵楠什么都没想,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看到一扇门关着,就顺手把它打开了。
她不需要为这个“顺手”赋予太多的意义,也不需要为这个“顺手”产生太多的感激或者怨恨。
赵楠只是做了她该做的,她也该做她该做的——从这扇门里走出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点光。
墙壁是白的,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平面,像一面没有写任何字的、空白的、等待着她往上写东西的纸。
她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用手指,在空气中,一笔一划地写——“我要走出来。”写完这五个字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够走出来了,不是说现在立刻就能走出来,而是“能够”了。
她有了走出来的可能性,有了走出来的意愿,有了走出来的第一步。
第一步是在这个失眠的夜晚里,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走出来”。
这个“要”字,和十四年前她决定“要”保护他一辈子的那个“要”字,是同一个字。
她用在同一个字上做两件不同的事——从前用在“爱他”上,现在用在“走出来”上。
不是不爱他了,是换一种方式爱他。
不是把他从心里挖出去,是把他从心脏的中央移到心脏的一角,让出更多的空间来装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但她愿意试一试。
因为除了试一试之外,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她闭上眼睛,把布熊抱紧,把被子拉好,把自己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深呼吸了三次。
第一次,吸进去的是南京的空气,呼出来的是今天的痛。
第二次,吸进去的是未来的可能,呼出来的是过去的执念。
第三次,吸进去的是她自己,呼出来的是她自己。
她还是她,她还是李欣萌,还是李恩辰的妹妹,还是赵楠的小姑子,还是那个从五岁起就在日记本上写“哥哥”两个字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