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装的,是真的弯了,因为她觉得那个画面很美——一个父亲把自己年幼的儿子举过头顶,儿子在笑,父亲也在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暖暖的光。
美的东西就是美的,不因为她在这个画面里的位置而改变它的美。
她在这个画面里没有位置,她只是一个观众,一个恰好在场的、看到了这一幕的、觉得它很美的人。
她不需要在这个画面里拥有任何位置,她只需要看到它,把它记住,然后在以后的日子里,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在睡不着的时候,在需要一点温暖的东西来驱散心里的寒冷的时候,把这个画面从记忆里调出来,放一遍,再看一眼那个举着儿子的父亲的笑容。
那个笑容不是给她的,但她看到了,看到了就是她的。
她的记忆是她的,没有人能夺走。
赵楠看着这一切。
赵楠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李欣萌每周末来家里吃饭,名义上是来看容辞,实际上——她抱着容辞的时候,看向李恩辰,眼里有一道光。
赵楠看到了那道光,从容辞出生后第一次被李欣萌抱着的时候就看到了。
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出口,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包括李欣萌。
她只是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她还是没放下。”然后她把这个观察和以前的所有观察放在一起——她看到李欣萌在饭桌上总是坐在能看到李恩辰的位置上,看到李欣萌在李恩辰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到李欣萌在听到门铃响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看到李欣萌在和李恩辰单独待在客厅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坐得更靠近他一些,看到李欣萌在接过李恩辰递来的水杯时手指会在他手指离开后在水杯上多停留一秒钟才收回去。
所有这些细节,这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如果不是她这种心思缜密到近乎本能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节,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她没有放下。
她从来没有放下。
她只是学会了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爱他,像一条地下河,你看不到它的水流,听不到它的水声,但它一直在流,从她的源头流向他的方向,从未改道,从未干涸。
赵楠看到这一切,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
李欣萌不会因为“被发现了”就停止爱他,就像她不会因为“被知道了”就不再想他一样。
她的爱是她的,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自己决定要继续的,不是别人能劝停的。
有一次,容辞在李欣萌怀里睡着了。
他小小的身体蜷在她的臂弯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小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李欣萌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坐在对面的赵楠忍不住开口了。
赵楠的声音不大,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萌萌,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李欣萌抬起头来看向赵楠,赵楠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的,理解的,带着一点点的温度。
她没有在赵楠的眼神里看到任何试探的成分,没有“我在暗示你该放下我丈夫了”的潜台词,她只是说了一句她觉得应该说的话,说给一个她觉得应该听的人听。
李欣萌低下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容辞,他还在睡,不知道他的姑姑和他的妈妈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懂的对话。
她说了一句:“也许吧。”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赵楠听到了。
赵楠听到了那三个字里的不确定,听到了那三个字里的“不期待”,听到了那三个字里的“我还没有想过除了他之外的任何可能”。
赵楠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起来,从李欣萌怀里接过容辞(他该吃奶了),走进了卧室。
李欣萌看着赵楠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看着那扇门慢慢地合上,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容辞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细细的,像一只小猫咪在叫。
她听着那个哭声,心里想的是——那个哭声跟她小时候的哭声像不像?
她小时候哭的时候,他是怎么哄她的?
是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是拍着她的背说“不哭不哭”?
是在她耳边说“哥哥在呢,哥哥在呢”?
她不知道,她太小了,记不住。
她只能从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对待容辞的方式里,去推测他当年是怎么对待她的。
她推测的结果是——他当年对她很好,就像他现在对容辞一样好,甚至更好。
因为他是她的哥哥,而他是容辞的爸爸,这两个身份不一样,但“爱”这个字是通用的。
他爱容辞,就像他爱她一样——不,不是“一样”,是“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