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我这不是给她压力,我是替她着急。你看她哥,大学刚毕业就跟赵楠定了,现在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她呢?连个男朋友的影子都没有。你说她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啊?”
心理问题。
李欣萌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一个人被说中了心事但只能假装没被说中的那种表情。
她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吗?
如果从五岁起就爱上自己的亲哥哥是一种心理问题,那她有。
如果十几年如一日地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她的人是一种心理问题,那她有。
如果拒绝了所有人的追求、关闭了所有的可能性、把自己关在一间只有一个人的牢房里并用“他在那里”来安慰自己是一种心理问题,那她有。
她有很多心理问题,但她不能说,她只能把这些心理问题藏在那个不会被人看到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藏在日记本里、藏在U盘里、藏在脖子上那枚已经褪了色的戒指里。
她把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扒完了,站起来说“我吃饱了”,端起碗筷走进了厨房。
回南京之后,李欣萌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文案策划。
工资不高,六千多一个月,在南京刚够活。
她在鼓楼区租了一间单身公寓,离李恩辰和赵楠的家不远,坐地铁四站路。
工作稳定下来之后,妈妈的电话变得更频繁了,催婚的话术也从“有没有男朋友啊”升级到了“妈给你介绍了一个人,你们加微信聊聊吧”。
第一次她说“不用了”,第二次她说“妈我不急”,第三次她说“好吧”。
她不能说“好吧”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开始考虑这件事了,她说“好吧”是因为她不想再跟妈妈吵架了,她说“好吧”是因为她知道她这辈子不可能嫁给她想嫁的那个人,所以嫁给谁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人你还记不记得?”妈妈在电话那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应该认识”的笃定,“王潇然,就是你初中的同学,跟你同届的,在隔壁班好像。你刘阿姨家的亲戚,说孩子挺老实的,在省城做工程,收入稳定。”在妈妈的世界里,王潇然只是一个“条件不错、人也老实、正好跟女儿同届”的适龄青年,是一个可以通过亲戚关系介绍过来的、可以放心见面的靠谱对象。
至于他中学时是不是注意过她、是不是喜欢过她,妈妈不了解这些,也不需要了解。
但李欣萌知道。
高二那年在校门口,周晓晓跟她说过——“就那个胖胖的、脸上长痘痘的、特别安静的那个,他好像一直挺喜欢你的,初中暗恋了你三年。”她没有想起来那张脸,但“王潇然”这三个字被存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现在妈妈一句话吹开了灰尘,露出了底下的那几个字。
她还是想不起他的脸,但她记住了“他喜欢过她”这件事。
不是因为她对他的喜欢有任何回应,而是因为“被人喜欢”这件事本身就会在记忆里留下痕迹,不管你喜欢不喜欢那个人。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说了句“不太记得了”,妈妈说“不记得正常,都多少年了,又不是一个班的。反正你们加个微信聊聊呗,又不吃亏。”
“好吧,”她说,“你把他微信发给我。”
妈妈发来了王潇然的微信名片。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好像是某个山上的日出,橙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暖色调。
昵称就是他的名字,“王潇然”,三个字,简简单单的。
个性签名写的是“每一步都是风景”。
她点开了他的头像放大看,试图从那张日出照片里找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信息,但什么都找不到。
她退出头像,返回到名片页面,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的上方,悬了很久,没有点下去。
不是不想加,是加了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加了之后要说什么?
“你好,我是李欣萌”?太正式了。“听我妈说我们是初中同学”?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尴尬。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对这个人没有任何想说的话。她的全部了解来自于妈妈的三句话——“初中隔壁班的”“在省城做工程”“人挺老实的”。三句话,勾勒不出一个完整的人,也产生不了任何想要跟他说话的欲望。他不是她想要聊天的人,不是她会主动找话题的人,不是她会在深夜翻来覆去等待消息回复的人。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被妈妈塞进她生活里的、她不得不应付的、像一份不想签但不得不签的文件。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让那条待发送的好友申请暂时搁置在那里。她会加的,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