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位置,恰巧不受屏风遮挡,只有一方珠帘做隔,轻而易举便将对面场景收之眼底。
不仅是她,夏芙也不着痕迹往那边瞟了一眼。
换做平日,她断做不出窥视程明昱之事来,然眼下,她实在不知昨夜将他伤到何等地步,心里不踏实,忍不住要看上一眼。
珠帘另一侧的东间,极为宽敞轩峻,靠北的十二开山水座屏下,摆着一张四方桌,左右各有一把太师椅,程明昱在西,卢老先生在东,其余诸人则分主宾在左右落座。
只见那男人今个穿了一身湛青的浮光锦长袍,一根玉簪束发,眉目濯濯如玉,无一丝瑕疵,正有一搭没一搭与众人说话,敝膝平整地垂在膝前,袍色并不鲜艳却隐有暗芒浮动,衬出一身英华内敛的贵气。
夏芙视线毫不犹豫捕捉到那双手。
只见他左手轻轻搭在膝处,修长白皙,依然是正襟危坐的姿态,右手并未伸出,被他身侧的高几挡了个正着,窥不见端地。
夏芙心口发紧,她记得昨夜咬的仿佛就是他的右手。
天爷,别说夜里不能过来行房,便是白日写字签押岂不都受影响?
她这是干得什么混账事啊。
夏芙收回视线,咬住下唇心若死灰。
周氏何等敏锐之人,隐隐察觉怀里的夏芙散发着不安,颇为奇怪,瞥了瞥她,又看了一眼那头的儿子,没看出半分异样来。
这二人是怎么了?
莫不是夜里闹别扭了?
那厢沈青正当着卢老先生的面出卖了程明昱,
“老师,前个儿他那幅法华经给找出来了,我向他讨要,他还不肯,老师,你说说他。”沈青扬起羽扇往程明昱的方向狠狠一指。
卢老先生捋须调转方位看向身侧的程明昱,“是吗?法华经的拓本我见过,果真是气凌百代,灵气逼人,一直没能见着正本,今日我既来了,你且拿出,叫为师观摩观摩。”
程明昱右臂下垂,让宽袖自然垂落,遮住手背,拱手朝老先生一礼,“老师恕罪,赶巧送了人,一时半会拿不回来,请您见谅,不过是一幅字,赶明儿学生再写几幅,请老师指教。”
沈青想起程明昱将那幅宝贝送了个女人,气得七窍生烟,今日当着恩师的面不吐不快,“老师,他把法华经送给了”
话未说完,前方程明昱一道凌冽的视线投来,逼得沈青硬生生住了嘴。
卢老先生年迈,眼神不大好使,尚未察觉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只道,“也不必赶明儿,我此去金陵,一年半载回不了京,再想见你,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今日既路过弘农,你便写一幅小楷给我,我带回去,也好慰藉你师娘的惦念之心。”
卢老先生的妻子一直为没能收藏程明昱一幅小楷而遗憾。
沈青闻言连忙凑上来怂恿,“就是,就是,写,今个儿写几幅,咱见着有份!”
对面的陆大人哪里能不捧场,当即摆出一副求之不得的神情,笑道,“敢情陆某今日是沾了卢老先生的光,也能一睹程相翰墨之风采。”
席间作陪的几位官员并子弟,俱眼巴巴地望着程明昱,个个心里盘算着,若这位世家第一人今日真能舍出几幅墨宝来,哪怕只捞着一字半纸,回去了也是一桩长脸的谈资。
毕竟坊间程明昱的书画,早已是千金难求的天价。
谁知却见那位清俊的年轻家主缓缓起身,朝卢老先生深深一揖,面上带着几分歉色,
“恩师在上,本不该推拒,不过今日实在是写不得。”
卢老先生略生不快,“怎么回事?”
程明昱微微拢了拢袖下的右指,语气无奈,“昨夜右手指根不慎受了伤,无法动笔。”
陆大人等人俱是一惊,旋即大失所望。
倒是卢老先生满目关怀,“果真如此,可伤得严重?”
不等程明昱搭话,那厢沈青已起身来,目光锁住他的右手,便要来撩他的衣袖,“叫我瞧瞧,昨日晚边我见你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受了伤。”
程明昱稍稍将袖往后一负,避开他的手腕,“小伤而已,无伤大雅。”
卢老先生闻言脸色沉下来,“我印象里,你是个顶顶矜贵的人儿,平日别说碰着磕着,便是皮都不曾破过一块,素日里我也教导你,咱们做书生的,旁的可不在意,一双手却是革命的本钱,万不能伤着一点,你这一伤,害我们几人可是白跑一趟了。”
程明昱面色纹丝不动,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再度下拜,“老师教诲,学生谨记在心。”
这一抬袖,被眼尖的沈青瞄着了伤口,“咦,你这伤的不轻呀,青一块紫一块的,好似还有两个深深的印”
不待他说完,程明昱衣袖垂下,斥了他一句,“当着老师的面,莫要大惊小怪。”
那边程明昱的二弟程明江起身过来,听闻程明昱受了伤,便立在门口斥责侍奉的人,“你们几个怎么当的差,害兄长受伤,今日不能圆老先生夙愿。”
程明江当然看出卢老先生十分不快,自然得做一番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