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
夜色渐浓,月华如浓雾般逡巡在庭院里,给整个家主院镀上一层仙气。
程明昱离开四房,回到书房,迳直穿过庭院,来到最后一进的寝院。
自夏芙到此,所有伺候的男仆均退去,由张嬷嬷等人接管此处,此时见家主归来,张嬷嬷恭敬打开帘子,迎他入内。
程明昱解开披风交予她,摆手示意她退下,这才往东次间来。
家主院的内室均十分宽敞,一间足足够旁处三四间大,屋内宽阔得近乎空旷,入门不远处立着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多宝格,格中疏疏落落摆着几件汝窑天青釉的小器,釉色如玉,润而不耀。越过博古架往里去,东墙下一座四开涓纱屏风半合半开,屏上程明昱亲笔描绘的烟云纹路似山非山,在光影里隐隐流动。
而夏芙就坐在屏风下的那张矮榻处。
来的路上文宁为她披了一件银红的披风,此时披风仍未退去,她双手交叠坐在这最后一进院落中,不无拘谨。
门口传来脚步声,夏芙抬眸望去,眼看那道清隽的身影迈过来,夏芙缓缓站起身。
程明昱照旧在角落盆架处用热水烫了手,这才走过来,看着她仍惊惶未定的眸眼,温声道,“坐。”
夏芙坐下来。
程明昱放着身侧的锦杌不坐,反在她跟前蹲下身来。高大的身影缓缓沉下,视线与她持平,四目相接,第一次毫无避讳,坦然而无畏。
“家主。”夏芙不避不闪直勾勾接上他的目光。
他这样蹲在她跟前,以这样的姿态与她说话,夏芙双手交错握紧,并不适应。
“吓坏了吧?”程明昱问她。
夏芙眸光轻闪,略一颔首。
确实吓坏了。安安险些出事的惊慌尚哽在喉间,未及咽下,他便毫无预兆来到四房,如从天降,不由分说便将她带至此处。一切快得像一场来不及睁眼的梦,惊惧、错愕、茫然交叠着涌上来,着实将她吓坏了。
幸在方才已自张嬷嬷口中得知,安安在荣华堂安安稳稳地睡着,她方喘出一口后怕,静静坐在家主院,等着程明昱回来,解决他俩之事。
“我也吓坏了。”程明昱说,神色前所未有严肃,心也从未这般慌乱过,不敢想像一旦夏芙捅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夏芙为他沉重的语气给摄住。
想来今日四房的闹剧定是打他个措手不及,逼得他不得不来认领此事,将人带走,念及接下来要面临的局面,他吓到也不意外。
“家主,我”
“你拿着锐器抵着自己脖颈,将我吓坏了。”程明昱痛心地凝望她,语气带着斥责,“你忘了我先前如何教导你的?我分明告诉你,任何时候不能拿着利刃对准自己,不能将任何人与事凌驾于自己之上,那个人包括我,你怎么忘得一干二净!”
他是为这事而吓坏吗?
那么镇静的一个人,因她方才决然之举,也失了色,失了态。
夏芙愣住,慢慢回过神来,小声与他解释,“我没打算伤害自己,我只是不想牵连家主不想给家主添麻烦。”
“你为何觉着是给我添麻烦呢?”程明昱又前倾数寸,缓缓将她冷得泛白的双手给拉过来,握在掌心,目光认真看着她,坚韧而有力度,“有没有可能,你所谓的麻烦,正是我的求而不得,正是我的处心积虑,正是我心之所愿?”
一个个字眼如箭矢般破开夏芙千疮百孔的心帘,将她心底那点隐秘而奢侈的渴望给挑拨开来,她定定地注视那张俊美的面孔,不敢置信。
当初那场兼祧为她主动所求,那份再不打搅的承诺,亦为她亲口所许。而恰是那一份主动,在离开后的每一个日夜锻造成困住她的枷锁,让她压根不敢对这份感情抱任何奢侈的期望,让她没有半点任性的资格,让她十分被动。
而现在程明昱告诉她,她从来就不是他的麻烦。
夏芙心潮难耐,哽咽道,“可是家主会因我而身败名裂。”
“即便如此,也是我的选择,是我该去面对之事。”程明昱语气干脆而清冽,“如果一个男人连自己的责任都承担不起,又何谈护好身边的女人与孩子?”
程明昱看着那张即便已为人母、却仍是不谙世事的面孔,郑重问道,
“所以夏芙,你愿意嫁给我吗?”
怎么会不愿意?
夏芙泪水盈睫,心跳隆隆地几乎要破口而出,却仍是飞快将手自他掌心抽离,克制心口的绞痛,
“家主,我还真没想过这事,程家主母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她笑着拂去泪水,想起一路过来的畅想,
“我打算去城南开一家药铺,专为妇人拿药看诊,我还准备养一院子花花草草,架一面秋千若是家主得了空,便可抱着安安来探望我,我不介意名分”
“你不介意,我介意。这些事,成了婚,我也一样可以陪你做到。”
程明昱压着漆黑的眉棱,将她所有后路给堵死,“即便你为了躲我,逃去江南,我也一样追过去,将你逮回来。夏芙,自你主动求我兼祧那日起,你便逃不出我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