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非也。”
沈回笑意不减:“俗人吃饭,是饭吃掉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修者吃饭,是人吃掉饭,纳精聚气,化为己用。同是举箸,用心却不同。”
静明沉吟片刻,似在思索他的话,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说得似有几分道理。但若人人皆以『品味自居,岂不是催人放形纵慾?”
沈回这次倒没有继续反驳,敛了笑意,点头承认:“凡事过犹不及,不过这其中关键不在於『物,而在於『心。师姐若遇真饕餮,大腹便便,食不知味,自当呵斥;可我等不过求菜蔬適口、羹汤得宜,何必以『俗字讥之?”
静明闻言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沈回不紧不慢地拈起一根薺菜,仔细端详:“圣人有云:『泥丸百节皆有神。舌头上有八千四百个味蕾,每一个味蕾里,都住著一位食神。师姐若连这碟薺菜的滋味都辨不出来,又如何知道那八千四百位食神,是欢喜还是愁苦?”
“你这是歪解经意。”静明不服。
“那便说点不歪的。”
沈回把薺菜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咽下,“正所谓『食色,性也。这话不是在教人放形纵慾。而是在告诉我们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吃饭喝水,乃人之天性。”
“天性在,欲望便在。真正的修行,不是灭情绝欲,而是在面对欲望时,依旧能保持清醒和节制。”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身体是渡河的筏子,是载道的容器。一味禁慾便会缺了几分厚重,经不起风浪;来者不拒则又会不堪其累,有沉船之虞。”
静明听了这话,定定看著那两碟菜,久久不语。
其余几人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不知是在为静明的沉默而惊讶,还是在为沈回能说出这番话而惊奇。
良久,静明终於开口,语气幽幽:“我在棲鹿山修行二十余载,自以为看破了许多事。今日听师弟一席话,方知……”
“方知什么?”沈回笑著接口,“方知这人间烟火,也是一味大药?”
静明微微一怔,隨即点头。
她看著那桌上的菜,犹豫片刻,终於伸出筷子,夹起一片蘑菇,送入口中。
蘑菇在齿间碎裂,咸、鲜、脆、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在舌尖上缓缓化开。
静明闭上眼,感受著那八千四百位食神,在自己舌头上欢呼雀跃。
“如何?”沈回问。
静明睁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火候正好。”
……………………………………
膳堂那边的笑声早已散了。
静明回到西院自己房中,点起油灯,在案前坐下。
她提笔蘸墨,想写几个字定定心神。
笔尖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痕,顿了顿后,手腕轻转,写了四个字:
“清心寡欲。”
这是她修行二十余年来奉为圭臬的四字。
可此刻看著,却觉得有些刺眼。
她想起方才饭桌上沈回那番话,想起自己夹起蘑菇时的犹豫,想起那股鲜味在舌尖绽开时的……欢喜。
她闭了闭眼,又提笔写道:
“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
这是师父和明月庵的多闻大师论道时说过的话,前一句乃师父所言,后一句为多闻大师所对。
彼时她並未深想,只当机锋语听过,此刻写来,却觉得字字都在敲打自己。
她停了笔,看著那两行字,半晌,又添了两句自己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