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我,就按我说的做。读书的事你不用操心,你把功课抓好。你爹那边我去说。”
张志远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好。”
他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林薇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崇拜,而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好像在确认,这个老师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可以信。
林薇没有追上去。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张志远的背影穿过操场,从围墙那个豁口翻出去,消失在校门外的石板路上。
她转身回办公室,把明天公开课的教案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每一个环节的时间都重新估算一次。晨曦安静地待着,没有出声。她不需要它出声——她自己能判断。
看完了,她把教案收进书包里,锁好办公室的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深蓝色卡其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王淑芬。
“王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王淑芬转过身,看着林薇。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冷淡,而是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纠结。
“林老师,我找你有点事。”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薇。林薇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她不认识,但内容她看得懂——这是一封写给县教育局的举报信,举报的不是她,是金立群。信上写着金立群“利用职务之便,将助学金名额分配给亲属”,“纵容代课教师违规教学”,“包庇不合格教师转正”。落款是“青溪镇中心小学一名党员教师”。
林薇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
“王老师,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今天下午塞在我办公桌抽屉里的。”王淑芬的声音有些发紧,“信上说的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金校长确实把一个助学金名额给了他侄子,但那是前年的事,后来他就没有再给了。‘纵容代课教师违规教学’——说的是你。‘包庇不合格教师转正’——说的是转正考试报名的事。”
“你打算怎么办?”
王淑芬没有回答。她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里忽明忽暗。
“林老师,”她忽然抬起头,“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林薇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这是谁干的。刘德厚。先举报她,让方国良对她产生怀疑。再举报金立群,让学校内部乱起来。两条线同时走,不管哪一条炸了,方国良都有可能取消她的公开课。
但举报金立群的信为什么不直接寄给县教育局,要塞在王淑芬的抽屉里?
因为刘德厚需要一个人来“发现”这封信。如果他直接寄出去,字迹可能被查出来。如果是王淑芬“发现”了并主动上交,信件来源就变成了“学校内部自查”,无人需要负责。他选王淑芬,是因为她是公办教师,和金立群没有私交,举报之后不会被怀疑是同伙。
“王老师,这封信你打算怎么处理?”
王淑芬把信封从林薇手里拿回去,塞进手提包里。
“我先收着。不急着处理。”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王淑芬看了林薇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去好几步,才丢下一句话:“因为你明天要上公开课。你上了公开课,金校长的事就有人帮他说话了。你上不了,他就只能靠自己。”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王淑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她慢慢走回林家院子。赵桂兰的灶房亮着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林薇没有进去,直接回了柴房。
点起煤油灯,把公开课的教案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明天,一切就看明天了。
她吹灭煤油灯,躺在黑暗里。柴房的屋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只鸟,翅膀扑棱了几下,飞走了。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明天的课从头到尾预演了一遍——从走进教室的第一句话,到最后一个小结,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她想象自己站在县城一中的多媒体教室里,后面坐着四十二个同行,方国良坐在第一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书页。
她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刘德厚还准备了第三张牌。而那张牌,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