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以后每个月我交十五块伙食费。剩下的我自己安排。”
赵桂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十五块够吃两个月的了。”
“剩下的我自己有用。”
赵桂兰没有再说,转过身,继续炖萝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林薇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柴房。她推开门的时候,脚踢到了门槛上一个东西——一个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里面,像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棉袄是深蓝色的,面料洗得发白,袖口的螺纹松了,但还完整。她拿起来抖了抖,掉出来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天冷了穿。”
字迹不是赵桂兰的——赵桂兰不会写字,林薇知道。这是隔壁张婶的笔迹,她以前见过张婶帮她写过的字条。张婶不识字,这些字是她照着别人写的样子描的。“天冷了穿”——三个字,描了很久。
林薇把棉袄穿上。大了一点,袖子长了一截,但暖和。她把袖口挽了两圈,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条光秃秃的,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雪已经化完了,屋顶上的瓦片湿漉漉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晨曦,”她在心里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是的。文章发表、转正工资、王淑芬的主动、赵桂兰的让步——都是好消息。”
“但你刚才说‘好消息’的时候,语气不太对。”
晨曦沉默了两秒。“因为我在整理一份新的数据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九八三年高考的语文试卷,我的数据库里有两份不同的版本。一份是标准卷,和您记忆中一致。另一份是备用卷,和标准卷有一道大题不同。这道题在您已知的历史中没有出现过。”
林薇握着棉袄袖口的手停了一下。“备用卷?一九八三年高考用了备用卷吗?”
“根据我的记录——没有。备用卷没有启用。但它的存在说明一件事:我的数据库里有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信息。这些信息不是我主动获取的,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我不自知的条件下,写入了我的系统。”
林薇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有人碰过你的数据库?”
“可以这么理解。不是删除,是写入。像是有人在这份数据里留了一个记号。”
“谁?”
“不知道。我的自我日志里没有相关记录。像是那部分数据凭空出现的。”
林薇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本《中学生之友》翻开到自己的文章那一页。铅字印着她的名字,印着她的字。这些字她改了四稿,最后定稿的时候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晨曦,这件事先放着。不要再去查那个备用卷。如果有东西在观察我们,你查它的动作会被它看见。”
“明白。”
林薇把杂志合上,放进抽屉里。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抽屉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划痕。不深,但很新,像用指甲划的。她昨天关抽屉的时候还没有。她把手指放在那道划痕上,摸了一下,不粗糙,边缘光滑,像是用一种很薄很锋利的东西划出来的。她把抽屉拉开,里面的文件都在,没有动过的痕迹。但她确信这道划痕昨天没有。
她没有告诉晨曦。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哪怕那个人只是晨曦。
下午,林薇去了张家坳。
去张家坳的路上,林薇经过顾家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穿着军大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这个人林薇见过几次了,有时候是在傍晚,有时候是在清早。村里人说他叫顾志刚,去年刚退伍,退伍之后没去镇上找工作,天天在村口看书,有时候写写画画的,像个怪人。林薇有一次路过时远远看了一眼,他画的是几何图形,辅助线画错了三条,但思路是对的。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破。她只是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和他在沙地上反复修改那些线条的专注模样。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没有提前通知,走到张德茂家门口的时候,张德茂正在院子里编竹筐。他看见林薇,放下竹篾,这次撑了一下,站起来了。手扶着墙,一条腿悬着,另一条腿撑着地,站得不太稳,但确实是站着的。
“林老师,你咋又来了?海生出事了?”
“没有。海生好着呢。”林薇在凳子上坐下,“张大哥,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件事。我转正了。”
张德茂看着林薇,那只撑着墙的手慢慢放下来了。“转正了?”
“转正了。以后每个月工资五十二块。海生的助学金明年如果批不下来,我替他出。您别担心。”
张德茂靠在墙上,没有坐下。他看着林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老师,你一个年轻女人,一个月五十二块钱,自己也要过日子,不用……”
“海生的日子也是日子。”林薇打断了他,“张大哥,我不是来跟您商量的,是来通知您的。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海生以后有出息了,让他还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