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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第2页)

“王老师,我回来之后,我们一起备课。”

王淑芬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走了。她的背影比平时少了一点笔直,多了一点松弛。

林薇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拆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只写了几个字:“别查了。对谁都不好。”

纸张是普通的信纸,没有水印,字迹是钢笔写的,工整但用力过重,像是写字的人故意压着笔尖,不让自己的字迹暴露特征。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这几个字读了三遍。“对谁都不好”——这个“谁”字,指的可能是她,可能是写信的人自己,也可能是第三个、第四个人。

她把信纸和照片放在一起。王德胜昨天来了学校,给她留了一封信——不是一个正式的警告,是写在普通信纸上的九个字。他没有用威胁的语气,用的是劝告的语气。一个写了“对谁都不好”的人,心里清楚“对谁都不好”里也包括他自己。

下午放学后,林薇去了邮电所,给省城的刘敏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刘敏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冷一些,像冬天里没有暖起来的房间。“林老师,有什么事?”

“刘老师,我想问一下,省教育厅人事处有没有一个叫王德胜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你认识他?”

“不认识。他来过青溪镇。”

刘敏又沉默了一会儿。林薇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林老师,王德胜这个人,你最好不要跟他打交道。他在省教育厅人事处待了十年,经手的档案比你看过的书还多。他那个人……”

“什么人?”

“没什么。你要是来省城了,见到他,绕着走。”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你那个教辅的合同,我已经交到印刷厂去了。如果顺利的话,你进修班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样书。别因为别的事耽误了正事。”

电话挂了。林薇把话筒放回去,站在邮电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刘敏认识王德胜。她认识他,但她不肯多说。“他经手的档案比你看过的书还多”——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他很忙”,是“他很危险”。一个经手了十年档案的人,知道怎么让人“查不到”,也知道怎么让人“别查了”。而且刘敏在最后提到教辅合同,说“别因为别的事耽误了正事”——她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说“不要碰王德胜那条线”。

林薇慢慢走回学校。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台阶上——顾志刚。他穿着那件深蓝色旧棉袄,手里拿着一封信。“林老师,俺姐来信了。”

林薇接过信,拆开。张淑珍的笔迹和上次一样,字迹比上次急一些,像是赶着写的:“林老师,王德胜上周被借调到省教育厅□□办去了。不在人事处了。我听说借调的理由是‘加强□□力量’,但人事处的人说,他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整理档案,第二天就接到通知了。”

林薇把信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借调到□□办。从管档案的人变成了管投诉信的人。这不是正常的借调。正常的借调是用人之长——让擅长的人去做擅长的事。从人事处借调到□□办,等于让一个管档案的人去接电话、看投诉信,这不合逻辑。除非有人不想让他继续管档案了。

“志刚,你姐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小心。说省城有些人,不是你能惹的。”顾志刚站在路灯下,目光里有种超出年龄的东西,“她说,如果你到省城了,别住在教育学院安排的宿舍,住她那里。她那儿虽然小,但安全。”

林薇看着顾志刚。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等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林老师,你要查的那个人,是不是很危险?”

“可能吧。”

“那你为啥还要查?”

林薇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因为如果我不查,他还会去找别人。下一个被他在档案里加一行字的人,可能没有陈老师,没有方主任,没有省教育厅的函。”

顾志刚沉默了很久,像是把这句话放进心里翻来覆去地嚼。“那俺陪你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确定了的事,“俺虽然不懂那些档案的事,但俺可以跑腿、送信、认路。”

林薇看着他。一个二十二岁的退伍兵,站在路灯下面,说要帮她查一个省教育厅的人。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她会需要有人跑腿、送信、认路。

“志刚,你先考上大学再说。考上了,你帮我认路就不用跑来跑去了。”

顾志刚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林老师,俺姐说,王德胜被借调之前,在整理一批档案。那批档案里有一个人的名字和你的一样。”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写在备课本上:王德胜,省教育厅人事处档案科,十年工作经验,主管教师资格审核材料,1982年秋在青溪镇拍照,上周围绕“加强□□力量”被借调至□□办,借调前正在整理“一批档案”,其中有一个人和她的姓氏相同。他在整理那批档案的时候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让她作为“同类档案”被归入某批需要特别处理的材料里?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浓,操场上的旗杆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她坐在那里,没有点灯,让黑暗包裹着她。她感到一条线正在慢慢收紧——王德胜的线、李援朝的线、那张照片的线、那行字的线——所有线都在往一个方向收拢,但那个方向的终点,她还看不见。

她从口袋里掏出张淑珍的信,又看了一遍。王德胜被借调了。这意味着有人在保护她,或者有人在保护自己。无论是谁,这个人的动作比她快。她还在找证据,这个人已经把人挪走了。她还不知道这个人是敌是友,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不想让她接触到王德胜。既然不想让她接触,那她就要更快地接触。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老樟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着,像一只正在挥动的手掌。她看着那只手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到林家院子门口的时候,柴房的门缝里又夹着一张纸条。她捡起来,借着月光看——上面写了一行字:“后天下午三点,镇东老樟树下。张。”纸条是新的,字迹和上次一样,没有署名。

张淑珍。她还在青溪镇。

林薇把纸条收进口袋里,推开柴房的门。她没有点煤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后天下午三点,镇东老樟树下。张淑珍要见她,而且约在老樟树下,不是在她家,不是在镇上。这说明她不想被别人看见。一个在省城纺织厂上班的女人,回来看她娘,却要偷偷约一个老师见面。她一定还有话要说,而且那些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林薇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斑。她没有合眼,一直到窗外响起第一声鸡叫,才闭了一会儿眼。她心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那个老樟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从省城回来的纺织厂女工,一个是即将去省城的代课老师。两个人的对话决定了省城那边会发生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紧了一些。柴房的温度在继续下降,她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了。她把被子裹紧,把那个模糊的画面放在心里。后天下午三点,老樟树下。她要去见张淑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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