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走。”
“第二本什么时候动笔?”
“回去就写。”
“写完了寄过来。”
第三件是买了几本书和几件小东西——给赵桂兰买了一条围巾,给金立群买了一本教学管理的新书,给王淑芬买了一支钢笔,给班上的每一个学生买了一本新的作业本。她把作业本摞在一起,用绳子捆好,放进包裹最底层。那摞作业本不重,像一群安静的白鸽。
出发前一天晚上,林薇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一九八三年七月,省城进修班结业。教辅已出版。股票已持有。档案已归档。”她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合上笔记本,放进包裹里,把灯关掉,躺到床上。窗外有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张淑珍送她到车站。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发动机轻轻震动,像一只刚刚醒来的动物。林薇把包裹放进行李架,回头看了张淑珍一眼——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站台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薇上车。车开动的时候,林薇回头朝她摆了摆手,她才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也摆了摆,然后转身走了。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在人流中越来越小,最后被站台的柱子挡住,看不见了。
长途汽车开了四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城镇,从城镇变成田野,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农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像翻开的书页。车到县城的时候,她下来转了一趟短途班车,坐了一个小时。当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青溪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的时候,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那根毛竹旗杆,比之前直了一些,像是被新换过。上面的国旗是新的,在午后的风里猎猎作响。
车停稳,她提着包裹下车。镇口的景象变化不大——供销社还在,邮电所还在,那棵老樟树还在——但学校那排平房的屋顶换了新瓦,灰蓝色的新瓦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排新扣上去的整齐的帽子。她走进校门的时候,操场上有孩子在追跑,一个男孩从她身边跑过去,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林老师回来了!”他喊了一声,转身跑了,声音在操场上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王淑芬从里面走出来。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粉笔,看着林薇。“回来了?”
“回来了。”
“你那个书,我看了。里面有些方法,我在班上试了。管用。”王淑芬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被证实了的确认感——像一个人试了别人说的办法,发现确实管用。
“王老师,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王淑芬转过身,重新走进教室,“你的课还是你的。我帮你代了几个月,该还给你了。”
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教室里那些熟悉的面孔——张志远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笔,正在看一本书,像是新买的,封面还很新;王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长了一些,用一根红头绳扎起来;张海生在最后一排,桌上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像是被反复读过的。他们都在,一个都没有少。林薇把包裹放在走廊的台阶上,拿出那摞作业本,一本一本地按座位分好,然后推开教室的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张志远第一个站了起来。“林老师!”紧接着是王秀兰,是张海生,是孙小禾,是李春燕,是周小军,是所有人。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椅子,但没人扶,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薇。那些目光里有意外、有确认、有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踏实感。
林薇站在讲台上。“我回来了。把椅子扶起来,坐下。”
他们坐下来,椅子被扶正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林薇在讲台后面站定,看着下面那些熟悉的面孔。四个月过去了,她带的东西不多——一本样书、一张结业证、一份出版合同、一个股票账号、一套新的教学框架。五样东西,五只锚,把她的船固定在了一个比之前更深的位置上。
“今天不上课,”她说,“今天聊聊你们这四个月过得怎么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张志远第一个冲到讲台前。“林老师,你写的那本书,俺看了三遍。”
“哪一部分你最喜欢?”
“附录。那个迁移分析表,俺看了好几遍才看懂。看懂之后,觉得写语文题没那么难了。”
林薇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
张海生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薇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俺在。”那两个字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她知道他的意思。他在告诉她:林老师,我没有走。林薇看着他走出教室。他没有编筐,书包在背上,背带是断过又重新接上的,接得很仔细,针脚齐整,像是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把它缝好。
傍晚,林薇去了一趟顾家村。顾志刚的院门开着,他坐在院子里,正对着那本复习资料看,煤油灯已经点上了,光把他手里的书页照亮了一小片。他抬起头看见林薇,站起来,手里的书放在凳子上,像在确认她真的回来了。“林老师,你回来了?”
“回来了。志刚,模考全县第三?”
“第三。第一和第二的分数比俺高。”
“第三已经很好了。保持这个成绩,县一中没问题。”
顾志刚没有说话,他拿起放在桌上的那本样书,翻开扉页,用手指在“林薇编著”四个字上摸了摸,然后合上。“林老师,俺有两个消息告诉你。一个好事,一个坏事。你想先听哪个?”
林薇看着他。“先听坏的。”
“坏消息是,县里有人向省里打了一份报告,说青溪镇中心小学申报试点学校的材料里,有一个老师的资质存疑。”
“哪个老师?”
“你。”
林薇没有动。“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省教育厅把那份报告驳回了。”顾志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林薇,“俺姐寄来的。她说这个消息在省里传开了。”
林薇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张淑珍的笔迹:“报告已被驳回。理由是——该教师的资质已在进修班结业和教辅出版中得到确认。林老师,你的档案已经封死了。”
林薇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在顾志刚的院子里,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脚下的地面上。她的档案被调阅了三次,被加了一页纸,被抽走又放回,现在被省里封死了。她站在顾志刚的院子里,觉得脚下的地面比几个月前结实了,像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夯实了地基。“志刚,第二个好消息是什么?”
“好消息是,俺姐说,省城新华书店的《语文学习指南》,第二批加印了三千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