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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种（第2页）

“你姐一个月工资多少？”

“四十多块。”

“她也有家要养。”林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里有一百块，是我攒的。不是借，是给你的。你考上了，这笔钱就是你的学费。考不上，你还给我。”

顾志刚没有接那个信封。“林老师，你这是干啥？”

“我在做一个老师该做的事。”

他接过了信封，手指在信封边缘捏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林老师，俺会还你的。”

“不用还。你好好考就行。”

林薇走出顾家村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树梢了。她走在月光下的田埂上，忽然觉得自己在做的事，和父亲当年做的事是一样的。她从这个世界上得到的，比她应得的多；她现在在做的，只是把那些多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递给那些不该被浪费的人。

八月中旬，林薇的第二本书稿写了三万字。

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作文课：从说到写”的框架搭好了。全书分四个部分——说话、观察、结构、修改。每一部分都用她在青溪镇课堂上的真实例子做支撑，没用任何理论术语，全是大白话。她把初稿寄给刘敏的时候，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二本。比第一本更实在。”

刘敏的回信十天后到了：“第二本比第一本好。因为你有了读者，你在写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会怎么读了。”

九月，试点学校验收倒计时。

省教育厅通知下来：验收组将于十月十五日到达青溪镇。金立群在教师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没说话——林薇注意到王淑芬把钢笔帽拧开了又拧上，张老师低下了头，像是那根白发突然变得更白了。林薇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材料我来整理。王老师负责数学组的课堂实录。张老师负责近三年的考试成绩统计。金校长负责接待。每个人做一块，拼起来就是完整的。”

散会之后，王淑芬走到林薇桌前，把那支钢笔插回口袋里，看着她。“林老师，验收那天，省里的人要是问你问题，你会怎么回答？”

“问什么答什么。”

“如果他们问——‘你一个年轻老师，为什么能写出教辅？’你怎么说？”

“因为我在乡镇教书，知道学生缺什么。”

王淑芬站在那里，片刻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行。就这样答。”她转身走了。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林薇坐班车去了县城，然后转车去了省城。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带了一个书包，装着一本《语文学习指南》的样书、一份验收材料的初稿、一张国债服务部的账户回执。她先去了一趟省教育出版社，把第二本书的第二稿亲手交到刘敏手里。刘敏接过书稿的时候，翻开封面看了一眼开头，又合上了。“比第一本快。而且更稳。”

然后她去了一趟省财政厅国债服务部，查了账户——飞乐音响和延中实业的价格比她上次查的时候又涨了一些。她的账户里已经有三百多块了。

“同志，我不卖，再放一段时间。”

走出财政厅的时候，她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灰色呢子大衣，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他看见林薇，微微点了一下头。“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你也来查？”

“查了。又涨了。”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买的那两只，这几个月涨了不少。但你有没有想过，卖了之后买什么？”

林薇看着他。“你有建议？”

“上海的股票会越来越多。明年可能还会有新的上市。如果你现在的盈利能翻一番，也许可以等到年底再出手。”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像茶喝到第三泡剩下的味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他走了。林薇站在财政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在哪个单位，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三月的第一天站在那个窗口前，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九月的最后一天对她说那番话。但他说的那句话，她记住了。

回到青溪镇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推开院门，柴房的门缝里又夹了一张纸条。她捡起来，借着月光看。字迹是王淑芬的，笔迹有点抖，像是赶着写的。“林老师，省教育厅今天来电话了。验收提前到十月八日。金校长让你明天一早去学校。”

林薇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院子里。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稻茬的气味。她推门走进柴房，点起煤油灯，把验收材料的初稿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上面做了批注。十月八日，比预期早了一周。她还有七天。七天，够她再做一次修改。

她把批注写完，关上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她侧过身，看着那道银光慢慢移动。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听到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来，很轻，像一个习惯在夜间工作的人正在整理文件。她没有叫它，她只是在等。片刻之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像是完成了什么工作：“林老师，我在您编写的材料里发现了一处数据不一致，您明天早上需要核对一下。”

“哪一处？”

“第三部分‘近三年教学成果’的统计数据，与您之前提交给省教育厅的教师培训处的材料数据相差了零点三个百分点。可能是计算口径不同，但验收组如果对比两份材料，可能会注意到这个差别。”

林薇闭着眼睛：“明天早上改。”晨曦没有再说。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寸。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风从院子外面吹过来，穿过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发出低沉的沙沙声。那条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学生、同事、同行、省城的编辑、财政厅门口那个不知名的人。她的路正在变宽，虽然走起来更费劲，但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踩得比过去更实了。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当数到第十七下时，她沉入了那个没有星光、没有脚步声、没有纸页翻动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