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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考（第2页）

周三早上，林薇坐早班车去了邻县。班车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窗外全是收割后的稻田。邻县三中比青溪镇中心小学大得多，有两栋教学楼，一个水泥操场，一排整齐的梧桐树。林薇走进校门，陈小芳正站在办公楼门口等她。“林老师！你来了！”

陈小芳领着她上了二楼，推开多媒体教室的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个老师。林薇走上讲台，把带来的那几本《语文学习指南》样书放在桌上，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抬起头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今天不讲理论，讲操作。我教大家一个方法——怎么让一个害怕写作文的学生，在四十分钟内写出三百字。”

她用了四十分钟，把一个完整的写作流程拆解开来——先做三分钟的说话练习，再用五分钟整理素材，然后用三十分钟写初稿，最后留两分钟检查。没有引入任何“理论”或“概念”，全是操作步骤。讲完之后，教室里没有掌声，但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合上了本子轻轻呼出一口气，那种呼出的声音比任何掌声都更响亮。林薇走下讲台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走上来，手里拿着她的书，翻开某一页。“林老师，你这本书里有一个方法，我试过了。”

“怎么样？”

“效果很好。”

林薇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种被证实的平静，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一盏灯。

散场后，陈小芳送林薇到校门口。“林老师，今天听课的有一个邻县师范学校的老师。她说想请你下学期去她们学校讲一节课。”

“到时候再约。”

她坐上回青溪镇的班车，靠在窗边，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在暮色中一掠而过。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老樟树的枝桠上，像一枚刚刚被剪下来的银色贴纸。她推开林家院门，赵桂兰正坐在煤油灯下剥花生，看见她进来，抬起头说了一句：“那个姓顾的小子今天来了一趟。”

“顾志刚？”

“嗯。他说他去考试了，考完了，回来路过咱家门口，给你放了一个东西。”赵桂兰朝柴房努了努嘴，“放你桌上了。”

林薇走进柴房，点起煤油灯。桌正中央放着一张对折的纸，纸下面压着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她拿起那张纸展开，里面夹着一张成绩单的复印件，上面写着：“顾志刚，一九八三年十一月模拟考试，总分四百一十三分，全县排名第七。”在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比上方端正一些，像是专门练过的：“林老师，俺考完了。俺想报省城师范学院。”

林薇把那片银杏叶翻过来看，叶脉完整，颜色均匀，像是被什么人特意挑过。她把叶子放回桌上，和成绩单并排摆在一起，拿起钢笔在成绩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很好。下周来我家，我帮你填志愿表。”她写完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正好落在那片银杏叶上，把它的轮廓镀成了一道银色的边。她把成绩单和叶子一起夹进了笔记本里。

深夜，林薇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晨曦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点点跃动的节奏，像是它也感觉到了某种变化。“林老师，您现在持有的飞乐音响和延中实业，自买入以来累计涨幅已接近百分之六十。”

“涨了这么多？”

“是的。这一轮涨势比预期更早出现，可能和上海即将发布的第二批股票发行计划有关。如果市场预期向好，第一批股票的价格还会继续上行。”

“如果我现在继续持有，年底之前最高能涨到多少？”

“根据数据模型推演，飞乐音响的价格在年底前可能达到每股七十元左右，延中实业可能达到六十元左右。您目前的持仓成本分别是五十元和四十元。如果达到预期价格，您的账户总资产将从目前的接近四百元增长到约六百元。”

林薇把钢笔放下，靠回椅背上。六百块钱，在1983年，一个公办教师月薪五十二块，六百块相当于她一年的工资。而她只是坐在柴房里等了几个月，没有额外做什么，那些数字就自己在爬坡。真正的金手指不是晨曦告诉了她买什么，而是她听了晨曦的建议，然后自己决定相信它，自己拿着钱走到那扇窗口前面。是她自己做的那个决定。

“晨曦，”她在心里说，“如果年底前达到六百块，我打算取出三百块。剩下的继续放着。”

“取出来做什么？”

“给顾志刚买去省城的车票，还有第一学期的生活费。”

晨曦没有再说。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窗外的风停了。林薇把笔记本合上，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对某个人，也不是对某件事，而是对自己终于能够决定如何利用自己的积累，去铺开一条崭新的路。那些钱是她自己的选择带来的，而现在她正在选择用它们去支撑另一个人的选择。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上午，林薇正在批改作业，听见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走到走廊上，看见顾志刚站在操场边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手里攥着一张纸。她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林老师，俺姐来信了。她说省城师范学院的招生办回信了，说俺的模拟考成绩可以报考。”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报名？”

“下个月。报名截止到月底。”

“好。”林薇看着他，冬天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志刚，你去了省城之后，打算住哪儿？”

“俺姐说，她家旁边有个空房，可以租。”

林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她昨天晚上已经准备好的，里面装着三百块钱。她把信封递过去。“这是给你的。”

顾志刚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林老师——”

“不是借，是给。你去了省城之后，把钱花在吃饭和买书上面。别省。你考上了大学，以后有的是机会还我。”

顾志刚站在那里，站在冬天的阳光里，低着头。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林老师，俺会还的。”

“不用还。”林薇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顾志刚的背影走过那根毛竹旗杆，他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投在黄土操场上，像一个正在被放大的、坚定不移的符号。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出了一个渐渐成形、坚定前行的轨迹。她站了一会儿，等他走远了，才转身走回教室。

下午，她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城的信。是刘敏寄来的。林薇拆开信，里面只有三行字：“第二本书的样书出来了。封面用了淡绿色。我寄了一本到学校。”信的末尾附了一句：“书卖得比第一本快。首印八千册，预售已经订走了一千多本。”

林薇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窗外的银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落了下来，打着旋，落在水泥地上。她看着那些叶子落完，然后低头翻开那本新的备课本，在第一页写下了新的计划：“下一本的目标，是让更多孩子学会写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