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那片叶子的柄,站在原地。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手里的叶片吹得微微颤动,叶脉在夕照下泛出淡金色的脉络,像一张被缩小的地图。她抬头看着顾志刚,他站在那里,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远处那排光秃秃的杨树。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上个月。在县一中考试的时候。考完了,不想写答案,就写了这个。”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确认过什么之后的平静,“林老师,俺到了省城会写信。”
“好。你把书读好就行。”
顾志刚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蹲下去,把布袋子从地上拎起来,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用麻绳捆了两道。麻绳勒进布袋子的布纹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捆好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那个捆好的布袋子,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出发了的东西。
林薇站在院子里,把那片叶子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转身走了。走出村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之后终于迈出了一步。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两天后,顾志刚走的那天,林薇没有去送。她在教室里上课,讲的是作文的结尾。她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结尾不是故事的终点,是读者回味的起点。”她讲完这句话的时候,听见操场方向传来班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近及远,像一个渐渐被拉长的音符。她的笔尖在板书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但她的视线在那个停顿里望向窗外——操场上空无一人,那根毛竹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正在挥手告别的手帕。她低下头,继续讲课,声音和之前一样稳。
下课铃响后,她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像是被人从门缝塞进来的。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笔画清晰:“俺走了。到了给你写信。顾志刚。”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写信的人把笔尖停在纸上,又移开了。她看完了信,把它折好,和那片叶子夹在同一个笔记本里,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下午,林薇收到了省教育报编辑部的回信。回信不长,只有两行:“约稿已收到,拟发于明年一月教育版。编辑对文中‘让学生先说话再动笔’一节特别感兴趣,建议您今后继续围绕这一主题写作。”林薇把回信看了一遍,放进了抽屉里,和那片叶子隔着半寸的距离。
傍晚,林薇坐在柴房里,煤油灯的光照在桌面上。她翻开笔记本,在那一页上又加了一行字:“顾志刚,已出发。1983。12。6。”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坐在灯下,听着窗外的风声。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没有云,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响了几声便断了。
十天后,林薇收到了顾志刚从省城寄来的第一封信。邮票贴得端端正正,地址写得分毫不差,连邮政编码的方框都填得工整。她坐在办公室里拆开信封,动作不急不慢,像拆一件知道里面是什么的东西。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墨色均匀,像是分了两次写的。
“林老师,俺到了。省城比俺想的大,街道比县城的宽,人走路比青溪镇的快。俺姐来接俺的,她帮俺把房间收拾好了。窗台上有盆花,她说养了两年了,现在给俺养。俺不会养花,但试试。师范学院开学还早,俺每天去图书馆看书,图书馆有暖气,比俺住的地方暖和。林老师,你那本新书俺在书店看到了,俺买了一本,放在床头,跟第一本放在一起。俺会好好读书的。你也要好好的。顾志刚。”
信的末尾在“好好的”三个字后面停了一下,然后另起一行,补了一个极小的字:“安。”像是写完信之后又拿起笔,想了很久才加上去的。林薇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抽屉,和那片叶子放在一起。抽屉里又多了一样东西。她没有把抽屉关上,而是多看了片刻,让它敞着。
周末,林薇坐在桌前给顾志刚写了回信。她先写了他的近况可以如何安排,又提了提学校的变化,然后停笔想了想,在那段话下面隔了一行,补了一句:“你窗台上的花,如果养不活,可以换一盆好养的。”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那句话不算多余,然后折好信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把收件人地址写清楚。她拿着信站在邮电所门口,把它投进了邮筒。信封落进邮筒底部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石子落进井里。她转身走回了学校,步子不快不慢。
十二月下旬,林薇收到了省教育厅寄来的正式表彰文件——不是通知,是证书。深红色的硬壳封面,烫金字体,翻开内页,上面印着“全省教学改革先进个人”几个字,下面是一段表彰词,末尾盖着省教育厅的公章和日期。她拿着那份证书站在办公室里,翻开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放在了办公桌上。
“晨曦,”她在心里说,“你觉得这个表彰,对我下一步有什么用?”
“这个证书意味着您的教学成果已经得到了省级认可。后续您在申报市级示范校师资材料、申请新书出版资源、参与省级教研活动时,这个证书都是一个硬性凭证。它不是终点,它是一把能打开更多门的钥匙。”
林薇把证书放进抽屉里,和那片叶子隔了一叠文件。抽屉里又多了一张纸。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那道她离开省城之前发现的划痕还在,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一些,像被人反复抚摸过。她没有再去看它,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九八三年的最后一天。
傍晚,林薇走在回林家院子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店铺关了门,只有供销社的灯还亮着。她走着走着,在口袋里摸到了那片叶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的。她把它拿出来,借着供销社门口的灯光又看了一遍。“林老师,俺会回来的。”六个字,铅笔写的,笔画轻得像一句怕被风吹散的承诺。
她把叶子重新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冬天的薄暮中像一排被点燃的蜡烛,每一盏都比前一盏亮得慢一些。她走着走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对那片叶子,也不是对那行字,而是对她正在走向的那个方向。一九八四年要来了。她不知道顾志刚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他回来的那天,她会在镇口那棵老樟树底下看到他。而在此之前,她要继续往前走,把每一件事情做到底。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赵桂兰在灶房里喊了一声:“饭在锅里。”林薇站在院子里应了一声,然后走进柴房,点亮煤油灯,把这片叶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的那一刻,恰好有一颗煤油灯的火星从灯芯上跳起来,像一颗微型的种子,飞进冬天的夜色里,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