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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第2页）

第二天一早，林薇去了邮电所，给宋远山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宋远山的声音听起来像刚开完会："林老师？你的申请材料我收到了，审批通过了。"

"宋同志，我不是问基金的事。我想问一下关于股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还在买？"

"买了。飞乐音响和延中实业，去年三月买的，现在还拿着。"

宋远山沉默了几秒："你那个账户，现在有多少？"

"不到五百。"

"年底之前再投一笔进去。明年三月的配股，成本比市价低。配完股之后，你手里的份额能翻一倍。"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明年三月之前能再凑一笔钱，建议凑个整数，三百以上。"

挂了电话，林薇站在邮电所门口算了一下。三百块，她拿不出来。但她认识一个人——刘敏。她可以预支第二本书的部分稿费，加上手头攒的，也许能凑到三百。

她又拨了刘敏的电话："刘老师，我是林薇。第二本书的稿费，能预支一部分吗？"

"预支多少？"

"二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算账："可以。你写个借条寄过来。"

"好的，谢谢刘老师。"

八月底，林薇把借条寄出去的时候，王淑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说了一句："林老师，县里的通知来了。你的两本书，被列进了推荐目录。试用期一年。"

林薇放下笔，看着窗外那些被晒得发白的田野，风吹过稻穗，泛起一层又一层金绿色的波纹。这一年她做了很多事。而明年，还有更多的事在前面等着她。她推开窗户，让风灌进来，深吸了一口气。院门被人推开了。赵桂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林薇，有人找你。"她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他把布袋子放在地上，看着林薇，片刻之后开口说："俺回来了。暑假。两个月。"

林薇站在柴房门口，阳光照在顾志刚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他晒黑了一些，但肩膀比以前更挺了。"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

"想给你一个惊喜。"他弯腰从布口袋里拿出两本书——一本是她第一本《语文学习指南》，另一本是《平凡的世界》——两本书中间夹着一片完整的玉兰树叶，颜色已经干透了，但叶脉清晰，保持着刚摘下来时的形状。"这是俺在学校捡的，觉得好看。跟你说过了，窗台上那盆花养得挺好的。"

林薇接过叶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字。她握着那片叶子，站在院子里，一时之间没有言语。远处的麦田在风中泛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浪潮，每一声都是时间在延伸。

两个月后，秋天到了。一九八四年十月，顾志刚回了省城。林薇送他上车站的那天，天已经转凉了。他站在车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林老师，俺回去之后给你写信。你在信里别光说学校的事，也说说你的事。"车开了，她在漫天红叶中看着那辆班车转弯，那面老樟树的影子投在车厢的窗玻璃上，像一片崭新的、即将被风吹远的云。"俺会回来的"——这句话，他从一片银杏叶说到了一封回信，从一行字说到了一枚玉兰叶。每一种表达他都试过了，每一种表达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金立群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走进林薇办公室，表情不怎么好看："林薇，省教育厅的新政策下来了。从明年开始，全省中小学教材和教辅实行统一目录管理。不在目录里的书，学校不能采购。"

林薇接过文件快速扫过——"全省□□辅推荐目录"、"每年审核一次"、"未列入目录者不得进入学校"。她看着那几行字："如果我们的书在目录里呢？"

"在目录里就能继续卖。但审核标准比现在严得多，要有省教研室的推荐意见，要有试用学校的使用报告，还要有至少两个省级以上专家的评审签字。"她的书卖了两万多册，在省内外十几所学校被使用，有省教育报的书评、省教研室的公开课认可、陈老师和孙德明的推荐。但如果新的目录审核标准需要一个一个签字的话，她必须确保每一个签字的环节都不出差错。这不是能不能被列入目录的问题，而是能不能让县里、市里和省里所有相关的人都看到她有资格被列进去的问题。

"金校长，推荐意见需要向谁申请？"

"省教研室。你要先交一份申请书，附上两本书的样书和使用反馈。省教研室收到之后组织专家评审，评审通过之后才能进目录。"

"申报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底。你有五个月。"

林薇把文件收好，点了点头："来得及。"

她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外面起风了。她穿过操场，踩过铺满落叶的甬道，站在老樟树下。风从高处吹落几片最后的树叶，飘落在她的脚边。她弯腰拾起其中的一片，握在掌心，迎着那阵即将灌满田野的风，迈出了新的一步。顾志刚回到省城会给她写信，而她会在回信里告诉他——她要踏上一段新的旅程了。而那阵风正好灌满了她的外套，像是整个秋天都在后面推了她一把，让她迈向一个新的、更辽阔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