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请假?”
“春假。不是请假。”他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桌边,“俺这次回来,是跟你说一件事。俺下个月要去实习了,在省城一所小学教语文。实习一个月。”
“实习结束之后呢?”
“五月底毕业。毕业之后——”他停了一下,“回来。”
林薇放下红笔:“什么时候把毕业证拿回来?”
“六月初。”
“那六月份,学校正好要招人。”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上次说想回来教书,不是随口说的吧?”
“不是。”
“那好。到时候你报名。”
顾志刚站在办公桌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林老师,你那个参考书,审得怎么样了?”
“送审了。等消息。”
“俺在省城听说,省教研室有人对这本书不太看好。”
“谁说的?”
“俺听俺姐夫说的。他在厅里听来的。”顾志刚看着她,“他说,省教研室里有人说‘乡镇老师编的参考书,学术性不够’。”
林薇放下笔:“那你觉得呢?”
“俺没看过书稿,不知道学术性够不够。但俺知道你在青溪镇怎么教书的。”他站在她面前,“你教的那些东西,不比省城重点中学的老师差。”
林薇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用树枝画几何图形。两年前他蹲在树底下画画,两年后他站在她面前说“你教的不比省城重点中学的老师差”。“你这次回来,是专门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全是。”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下,“俺想在你等消息的时候,站在旁边。”
林薇没有回答。她翻开备课本,在当天的工作记录下面写了一行字:“参考书送审。顾志刚回来。四月。”然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吧,带你去吃晚饭。”
五月初,省教研室的初审意见回来了。金立群把一封印着省教研室红头的信放在林薇桌上:“初审过了。但有一条修改意见。”
林薇拆开信封,里面是一页纸,上面写着四行字:“初稿整体通过。修改意见如下:第三章‘古诗文教学’部分,建议增加两篇补充阅读篇目,以便与新课标要求衔接。修改后即可进入终审。”
林薇把信看完了,放在桌上。金立群站在办公桌旁边:“需要改多久?”
“一天。”
“一天?你不需要想一下?”
“第三单元没有涉及新课标内容,确实是我考虑不周。现在只需要补充两篇新的教案,我之前写过这些内容。明天就能改完。”
第二天,林薇把修改稿寄了出去。她把信封投进邮筒的时候,听见信封落进底部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清脆,没有回音。阳光从邮电所门口的台阶上斜照进来,落在投信口的边缘,把信封上的“省教研室”几个字照得发白,像是一张正在被擦亮的门牌。她转身走了,步履平稳。
五月中旬,终审开始了。从初审通过到终审结束,中间隔了半个月的沉默。林薇每天照常上课、批改作业、写下一本教辅的提纲,没有催问任何人。她在等待终审结果的同时,重新梳理了自己后续的规划:参考书一旦通过,编写组可以立即投入修订与增补工作。无论结果如何,新的思路已经在她的笔记本上落了根。
五月二十日,省教研室的终审结果出来了。金立群拿着信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之后急于传递结果:“终审通过了。正式批复。”
林薇接过信。信上印着省教研室的红头,下面是几行字:“经终审,《乡镇学校语文教学参考书》一书符合出版标准,准予出版。建议首印五千册,面向全省乡镇学校推广使用。”信的末尾盖着省教研室的公章,日期是一九八五年五月十八日。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给顾志刚写了一封信:“参考书通过了。五月底回来,学校要招人了。”
五月底,顾志刚毕业了。他回来那天没有提前写信,是直接出现在校门口的。林薇正在走廊上,远远看见一个人从镇口方向走来——穿着那件白衬衫,肩上挎着一个布袋子——他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停下来,像是怕走快了会打断什么似的。林薇没有迎上去,站在走廊上看着他走到面前:“毕业了?”
“毕业了。”
“工作找到了?”
“找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俺报名了青溪镇中心小学的教师招聘。”
林薇接过那张纸,是一份手写的报名表,工整的字迹填满了每一栏。“林老师,俺能考上吗?”
“能。”
林薇把报名表还给他,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六月的风穿过操场上的旗杆,把国旗吹得猎猎作响,那声音像一面正在张开的帆,在夏天的风里涨满、绷紧。她看着这个方向,觉得自己站在一个装满了新起点的地方——墙已经砌好,门已经装好,只差有人穿过它。而这个人正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告诉他什么时候开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