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
七月初,学校放暑假了。但林薇没有休息,参考书的校样寄到了。她坐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看,红笔在纸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这里有个错字,那里排版多了一行,第三章的示例和正文对不上。顾志刚每天上午来学校帮她校对书稿,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看各的部分。有一天傍晚,他们把最后一页校样看完的时候,林薇把红笔放下:“谢谢你,顾老师。”
顾志刚抬起头:“俺是你招进来的,应该的。”
“不是说你应不应该。是说你在这里,帮了我很多。”
“那俺在这里,不止是工作。”
林薇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像一个人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机会。她笑了一下:“你这话,有点像表白了。”
“就是表白。”
七月中旬,参考书的终校样寄回出版社。林薇把包裹交到邮电所柜台上的时候,营业员问了一句:“寄的什么?”
“书稿。”
“又是你写的?”
“不是写的,是编的。”
八月初,林薇收到了刘敏的信:“参考书十月出。首印五千册,全省乡镇学校推广发行。”她把信折好,然后给顾志刚写了一行字:“参考书十月出。到时候学校会有样书。”
八月中旬的一天傍晚,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的老樟树下面,聊着秋季学期的安排。风从田野上吹过来,穿过树冠,发出低沉的声响,像一个人在远处拉着大提琴。顾志刚站在她身边,“林薇,等参考书出了之后,你是不是要去省城做推广?”
“可能会去几趟。”
“俺跟你一起去。”林薇转头看着他,他站在老樟树下面,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不是因为你需要人帮忙,是因为俺想跟你一起去。俺在省城读过书,认识路,认识人。”
“好。一起去。”
九月初,秋季学期开学。青溪镇中心小学的教室里多了两个新面孔——顾志刚站在讲台上,面对他带的第一届学生,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林薇站在隔壁教室的讲台上,和过去两年一样,开始了新学期的第一堂课。两间教室隔着一道墙,他们的声音偶尔会在走廊里重叠,又各自散去。
九月末,参考书的样书送到了。刘敏让人从省城寄了五本到学校,林薇拆开包裹,拿出其中一本翻到封面——淡绿色的封面,印着《乡镇学校语文教学参考书》几个字,下面是“林薇主编”四个字。她把书放在桌上,然后拿起一本,走到隔壁班门口。顾志刚正在批改作业,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林薇,怎么了?”
“样书到了。给你一本。”她把书放在他桌上,“你暑假帮我校对的那些,都印进去了。”
顾志刚放下红笔,翻到扉页,看到“顾志刚”三个字印在“编委”名单里。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合上书:“俺的名字,印在书里了。”
“印了。”
他抬起头:“俺以后,是不是也能写书?”
“能。你先把课上好,把学生带好。等你有东西写了,就能出书。”
十月,参考书正式在全省乡镇学校推广发行。林薇去了一趟省城参加推广座谈会。会开了整整两天,林薇讲了四个小时,晚饭过后又被人围住了。座谈会结束的时候,周处长送她到门口:“林老师,这本书的影响比我们预期的大。省里有几所学校已经把它列为教师参考书目了,市里也有人在申请统一采购。”
“下一本,已经在准备了。”
回青溪镇的班车上,林薇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顾志刚从省城专门赶回来陪她坐同一趟车,两个人并肩坐着,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绿色和暗蓝色的色块。车子颠簸了一下,他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又缩了回去。林薇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没有收回去,就放在椅面上。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又伸了过来,这一次没有缩回去,两个人的手背靠在一起,在暮色中传递着一种温和而稳固的触感。班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田野被夜色吞没,只剩下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让它们和他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十月中旬,林薇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只有她的名字被端正地写在正面。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是两行字:“有些人活着像一道光,她不知道自己照亮了多远。但我知道。”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字迹——顾志刚的字迹,比两年前稳了很多,但收笔时微微向右上扬的习惯还保留着。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抽屉放了进去。那片叶子、那张照片、那些信、那枚玉兰叶——都在那里。现在又多了一封。
傍晚,林薇站在学校门口等顾志刚下课。他走出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林薇,脚步顿了一下:“你收到了?”
“收到了。”
“俺写的时候想着,俺到毕业的时候,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现在俺站在你面前了,把这句话写出来,觉得心安了。”
秋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茬和泥土的气息。林薇站在那棵老樟树下面,看着即将到来的冬天,和冬天之后的那片广阔的田野:“顾志刚,以后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等到毕业。”
“好。”他把那个信封——他本来打算寄给她的那封——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那俺以后,天天说。”
风穿过老樟树的枝叶,发出低沉的声响。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远处有人在收晚稻,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这个秋天最后的脉搏。而他们脚下的土地,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冬天积蓄着温度,等待下一轮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