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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第2页）

“林薇，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从这所学校走出去？”

“想过。但走出去不是离开。是把学校的东西带到更多的地方去。”

“那你会回来吗？”

“会。”她停下来转过身，“因为回来的路比出去的路好认。”

十一月，学校正式接到了省教育厅的通知：青溪镇中心小学被确定为“全省乡镇学校教学改革培训基地”，首批培训将于明年三月启动，面向全省二十所乡镇学校，每校推荐两名骨干教师参加。林薇被任命为培训基地负责人，顾志刚担任教学组长。

金立群拿着那份通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步伐稳健而坚定：“林薇，这个培训基地，你做负责人，顾老师做教学组长。课程你来定。”

林薇用了三天时间，列出了一份为期两周的培训课程表。课程表分为四个模块：课堂观摩、教学实操、方法研讨、成果展示。每一个模块都对应操作手册中的一个部分，顺序环环相扣。她把课程表交给金立群的时候，顾志刚也在场。金立群看了一遍：“这个培训基地，你来定课表。具体的教学安排，让顾老师来执行。”

“那第一期培训什么时候开始？”

“明年三月。”

十二月，第一批培训通知发出了。林薇和顾志刚坐在办公室里，把信封一个一个贴上邮票，摞成一摞。二十封信，二十个地址，每一个地址都代表着一所学校和一个正在等待被点燃的火柴。顾志刚把最后一封信封好口，放在摞好的那一堆上面：“二十所学校，四十个人。比去年现场会规模小一些，但时间更长。我们要让他们待满两周，回去的时候，能自己开始走。”

“不是教会他们怎么走——是让他们相信这条路走得通。”林薇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个信封的边角，“你先把培训手册看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内容。”

“有一章写好了但没有加进去——关于如何进行教学反思的部分。”

“那你加上去。”

十二月末，一九九一年的最后一周。林薇坐在柴房里，煤油灯的光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那本笔记。她把这几年做过的事列了一个清单，然后把它们分类排好。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把煤油灯调暗了一些。她刚想躺下，门被敲了两下。她拉开门，顾志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下雪了。这个，俺想在今年结束之前给你。”

她接过来，没有当场拆开。她把信封放进口袋里：“我明天看。”

“好。”

他站在门口，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在煤油灯的光里变成一颗颗正在融化的银点：“林薇，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明年这个时候，培训基地已经办了两期了，操作手册第二版已经印出来了，国家教委的会也开完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们会在一个更远的地方，但离这里也不会太远。”

“那就好。”他转身走下了台阶。雪在他身后留下一串脚印，从柴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外面，在月光下像一串正在被重新排布的逗号。

林薇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拆开了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画了一棵树。树干粗而直，树冠向四周伸展，每一根枝条上都画着一片极小的叶子。树干底部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这棵树，是俺们一起种下去的。”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直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才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推开窗户，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雪已经积了一层，裹住了每一根细枝，像一条条正在被缝上的线。她看着那棵树，觉得它和信封里画的那一棵，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根系各自扎在不同的泥土里，枝叶却在相似的夜风里交错、重叠、分岔、再交错。

新的一年，她想她准备好了。雪还在下，但落在枝头的那一刻，已经不再是告别，而是某种无声的确认。那棵老槐树在夜色中站立着，它的根系正在黑暗里伸展，去触碰那些它已经等待了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