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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台（第1页）

第六十二章展台

一九九四年一月，青溪镇的冬天出奇的冷。

老樟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被简化过的铅笔画。林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准备参展的材料，窗外的风把玻璃吹得微微颤动。省城那场“乡镇学校教学成果展”定在三月，每个县推荐一所学校参展。县里报的是青溪镇中心学校，她需要整理的内容包括四个部分——教学成果、学生作品、教师论文、学校发展历程。

顾志刚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清单：“俺把框架列出来了。你看看有没有漏的。”清单上写着：教学成果——操作手册第二版、学生成绩数据对比、培训基地反馈汇总；学生作品——作文选、读书笔记、英语短文；教师论文——林薇的教学论文、顾志刚的英语教学论文、赵明远的物理教学论文；学校发展历程——从一九八二年到一九九四年的时间线。

“时间线你打算怎么写？”

“从你第一天代课开始写。”

“那你记得清楚吗？”

“清楚。你教第一节课的时候，俺还在村口画几何题。”他看着她，“那天下雨，你蹲在俺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辅助线。俺记得很清楚。”

二月初，春节刚过，参展材料进入了最后的排版阶段。林薇坐在桌前翻阅学生作品时，看到一篇初二学生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学校》。文末有一段话，把她的目光停在了那里：“以前，我觉得学校就是一个上课的地方。后来我发现，它是一个会让我想来的地方。每次走进校门，我都会看到那棵老樟树。它站在镇口，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等我们。”她没有去查这是哪个学生写的，只是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二月末，参展材料全部整理完成。林薇和顾志刚把文件装进两个纸箱，贴上标签，放在办公室角落里。走廊里有人在搬桌椅，王淑芬抱着一摞作业本路过门口：“林老师，听说你下个月要去省城参展？”

“去。学校的材料都准备好了。”

“那你走之前，把初中部的语文组教研计划留一份给我。你这几天不在，我帮你盯着。”

三月中旬，省城展览中心门口排起了长队。青溪镇中心学校的展位被安排在展馆中段靠窗的位置，展板上贴着学校的照片——老樟树、旗杆、图书室、初中生坐在新教室里上课的样子。林薇站在展位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操作手册和学生作文选。顾志刚站在她旁边：“你紧张吗？”

“不紧张。参展的人来看的是学校的东西，不是看我。”

“那你看他们的时候，看什么？”

“看他们的眼神。如果他们看了就走，说明展示不够清楚。如果他们站住了翻，说明内容有吸引力。”

第一位在展位前停下来的是一位穿灰色夹克的男老师，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你就是林薇？”

“是我。”

“我在省教育报上看过你的文章。”他拿起一本操作手册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你那本操作手册，我们学校买了五十本。”

“用了之后效果怎么样？”

“用了。老师们说方法清楚，但还在摸索怎么适应自己的班。我这次来，就是想当面问问你——让老师们从‘照着做’变成‘自己会调整’，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林薇想了一下，她见过一些学校拿到手册后照搬，两个月后反馈说“学生不适应”：“如果坚持一个学期，大多数老师能建立起自己的节奏。前两个月会慢，但第三个月开始，他们会找到适合自己的变通方式。”

那位男老师合上手册：“那就先试一个学期。”

午饭时间，展馆里的人少了一些。林薇坐在展位后面的折叠椅上，顾志刚坐在旁边。两人面前各放着一瓶水和一块没拆封的面包。他拧开自己那瓶水递给她：“你在台上讲了五年，现在站到台下给别人看，是什么感觉？”

“像是把种了五年的树移到了花盆里，让别人看看它的根长得怎么样了。”

“那它的根现在长得怎么样了？”

“已经扎到别的土里去了。”

下午的展览时段，林薇被邀请去做了一场十五分钟的现场分享。她站在一块可移动的屏幕旁边，屏幕上投影着青溪镇中心学校的照片。她讲了学校五个阶段的变化：“第一个阶段是想办法让学生留在教室里。第二个阶段是想办法让老师愿意留下来。第三个阶段是把有效的方法固定下来。第四个阶段是让方法可以被人复制。第五个阶段是让复制方法的人能根据自己的土壤做出调整。我们现在在第五个阶段。”

展览结束的时候，林薇收到了十三张名片，其中八张来自乡镇学校、三张来自县级教研室、两张来自省级出版社。两位出版社编辑留下话说想和她谈谈操作手册修订版全国推广的事，她应下了。她把名片放进外套内袋里，和那些更早的信放在一起。顾志刚站在展位旁边，正在整理那摞被翻皱的学生作文选：“有人把你的作文选买走了。说想拿回去给他班上的学生看。”

“买了多少？”

“六本。他还问，有没有更多的。”

“有。回去寄给他。”

傍晚，两人走出展览中心，沿着省城街道慢慢走了一段。路灯刚亮起来，在人行道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暖光。暮色很淡，风里已经有了一丝早春的湿度，像刚从冬眠中醒来的潮气。顾志刚走在她旁边：“林薇，你站在展位后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五年后，你会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