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一瞬。那几个老亲王刚端起酒杯,准备说几句场面话把气氛往回带一带。可巴特尔那句“臣方才说的那些话,句句出自肺腑”一出口,老亲王们的酒杯停在半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裕亲王福全端着酒杯,目光在巴特尔脸上停了片刻,侧过头与恭亲王常宁交换了一个眼神。常宁微微摇头,把酒杯放下了。他望着殿顶的藻井,又垂下来,无声地叹了口气。年轻人,到这时候了还要硬撑着说一句真话。乌兰跪在一旁,听了这句话,脸色更复杂了。巴特尔跪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胤禟转头看了胤禔一眼,胤禔的拳头已经攥紧了。胤禔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器:“皇阿玛,儿臣以为——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嘴硬,仗着自己是蒙古世子,仗着皇阿玛宽宏大量,以为说几句‘出于肺腑’就能蒙混过关。”巴特尔跪在地上:“臣没有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巴特尔沉默了一息:“臣的意思是,臣认错,认罚,可臣不想否认自己说过的话。那不是臣为了求娶编出来的,是臣心里确实那么想。若臣认了错,认了罚,却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敢认,那才是欺君。”殿内又安静了一瞬。裕亲王福全放下酒杯,看了恭亲王常宁一眼。恭亲王常宁也放下酒杯,两人隔着几丈远交换了一个目光,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一丝意外。这小崽子有意思,比乌兰那个滑头有意思得多。他说话不绕弯子,也不讨饶,就那么直直地跪着,像棵扎进地里的树。康熙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巴特尔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殿内众人的表情。他听见了老五那句“这才像样”,也看见了几个老亲王交换的眼神,也看见了自家儿子们那股压不住的火气。他开口时语气平平的,不高不低:“巴特尔,你起来。”巴特尔抬起头,愣了一瞬,像是没料到皇上会让他起来。他没有动:“臣……”“起来。跪着说话,显得朕在罚你。”巴特尔站起身来。膝盖发麻,像是跪久了血脉不通,他站稳,没有揉,只是垂手站着。康熙的目光落在巴特尔脸上:“你方才说,你那些话‘句句出自肺腑’。那你告诉朕,你是打什么时候起,动了这个心思的?”巴特尔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臣不敢欺瞒圣听。臣是在午门看见的。那日臣从太和殿出来,有一辆马车从侧门驶出,风掀了车帘,臣远远看见一个人。只一眼,臣就记住了。”满殿的目光落在巴特尔身上。有人低头喝茶,有人侧过头去,有人嘴角抽了一下又迅速压平,有人放下酒杯时差点没放稳。巴特尔继续说了下去:“臣当时不知道那是太子殿下。只看见月白衣袍、银灰端罩、白玉簪,臣以为是哪位公主。臣来京城之前,听人说过皇室公主的事,知道公主们或许会微服出宫。臣以为……遇着了。臣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离近些看看。后来在偏殿又看见了,臣才知道那日在午门看见的人,和坐在偏殿里的是同一个人。”有人轻轻放下了酒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是裕亲王福全。他转过头,目光从巴特尔身上移开,看了看身边的恭亲王常宁,又看了看御案上首的康熙,没有说话。巴特尔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继续响着:“臣知道,臣今夜说的话荒唐。一个连人家是谁都没弄清楚的人,就说‘倾心不已’,说‘魂牵梦萦’——搁谁听了都觉得荒谬。可臣的倾心,是那日午门一瞥,回去后辗转反侧,想弄清楚那人是谁。今夜在偏殿终于见了真人,臣才知道那是太子殿下。臣认错了人,冒犯了殿下,臣无话可说,甘愿领罚。”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胤禔原本已经准备开口了,那句“自取其辱”已经滚到了舌尖,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都没吐出来。常宁放下酒杯,转头看了一眼裕亲王福全,目光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这小崽子看着莽,可话说到这个份上,倒让人不好再往下追究了。康熙的目光落在巴特尔身上停了一会儿。巴特尔站在那里,等着康熙发落。他不知道自己等来的是什么——是责罚、是训斥、是就此揭过,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方才把心里话倒出来了。倒完了,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天的石头,好像轻了些。这时候胤礽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不引人注目。杯底碰到桌面,一声轻响。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月白色的衣袍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走动时衣摆轻轻拂过织金地毯,像一片流动的月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从席位间走出来,走到御案前,在巴特尔身侧站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御案上首的康熙身上:“皇阿玛,儿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康熙望着他:“讲。”胤礽没有急着开口。他转过身,面向巴特尔。那目光不重,却让巴特尔下意识地绷直了后背。片刻后,胤礽移开目光,转向乌兰:“二位世子头一回来京城,宫里的人认不全,不是他们的错。若儿臣头一回去草原,站在满地王公中间,也未必分得清谁是谁。他们只知道月白衣袍、银灰端罩、白玉簪是宫里人的打扮,便以为是公主。这份判断,虽不准确,却并非毫无来由。”他停了停:“至于‘倾心’二字——二位世子远道而来,进京是为议亲,议亲自然要相看。相看时,看见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女子,心生仰慕,这是人之常情。他们不知道那是儿臣,只当是宫里哪位公主。这份心意本身并无过错,只是认错了人。认错了,说开了,也就过去了。”他偏过头,望向乌兰和巴特尔:“二位世子今日求亲之心,虽所认非人,然赤诚可见。科尔沁部与土默特部世代忠勤,两家世子有此心意,正是满蒙一家之证,亦是朝廷教化的功劳。”乌兰和巴特尔同时抬头。“至于议亲,”胤礽没有看他们,目光转向康熙,“理藩院自有章程。宫里适龄的公主、郡主,按例先由礼部拟定人选,再由宗人府核验,最后呈报皇阿玛定夺。二位世子若真心求娶,不妨先将心意告知令尊,由令尊具折上奏。朝廷依例选配,择门当户对者许之,才合规矩。方才御前之事,既是一桩误会,便到此为止。”乌兰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深深一揖:“谢太子殿下。”巴特尔也深深一揖:“谢太子殿下。”胤礽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身,面朝御案,整了整衣冠,在乌兰和巴特尔之间站定。他开口时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稳稳落在殿内每一个人耳中“二位世子要谢,也不该谢孤。孤不过是替皇阿玛传了几句话。该谢的,是皇阿玛。”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殿内,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二位世子进京朝觐,一路风尘,又逢年节将至,本该好好歇息。今夜之事,皇阿玛不计较,是因为朝廷待蒙古各部,向来以诚相待。”他侧过身,面向康熙:“皇阿玛登基三十余载,对蒙古各部推心置腹。科尔沁、土默特、察哈尔、巴林,各部王公台吉,凡至京城者,皇阿玛皆以礼相待。军务、民政、边贸,凡有奏请,无不悉心裁处。这份宽厚与信任,是我朝与蒙古各部百年交好的根基。”“二位世子今夜所言,虽认错了人,却让我等看见——蒙古年轻一代,对皇室敬重不改,对大清忠心未移。这份赤诚心意,正是皇阿玛多年推行的‘满蒙一家’之策的明证。”他停下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乌兰和巴特尔:“所以二位世子要谢,该谢皇阿玛。皇阿玛这些年推行的‘满蒙一家’之策,让草原各部与朝廷亲如一家。这份情谊,比什么都重。二位世子既然来了,不如好好看看京城、看看朝廷的规矩,将来回了草原,也能把这份诚意带回去。”乌兰跪了下去:“臣谢皇上宽宏大量,不计臣莽撞之罪。”巴特尔也跪了下去。康熙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乌兰和巴特尔身上收回来。保成方才那番话接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理藩院的体面,又给了土默特部和科尔沁部台阶下,还顺手把两个愣头青的冲动转化成了“满蒙一家”的政绩。这份急智,这份分寸,康熙心里熨帖得很,熨帖得嘴角都压不住。可这股骄傲没持续多久,一想起方才两个狗崽子跪在殿中央说要娶保成,那点火又卷土重来,烧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当着满殿王公的面,他不能跟两个毛头小子计较,传出去说皇上跟孩子置气,不好听。可不计较,心里那口气又咽不下去。他端着酒杯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胤禔身上。老大那个拳头从乌兰跪下去就没松开过,青筋都绷出来了。又看向胤祉,老三面上不显,可那份压着火气的耐心,比发火更让人发憷。康熙心里有了主意。殿内安静了片刻,胤礽方才那番话像一层温热的薄纱覆下来,盖住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焰。乌兰和巴特尔还跪在地上,胤礽退后半步,侧身面向御案:“皇阿玛,二位世子的心意,儿臣已替他们转达了。至于后续如何定夺,依礼部与宗人府的规矩便是。今夜宴席已深,皇阿玛也该歇息了。”康熙的目光从胤礽身上移开,扫过跪在地上的乌兰和巴特尔,又扫过自家那几个神情各异的儿子,忽然开口:“老大,老三。”,!胤禔和胤祉同时起身:“儿臣在。”“今日席间,朕见蒙古世子们英气勃勃,骑射功夫想必不俗。京中王公子弟常年居于城内,少有与草原子弟切磋的机会。过几日瀛台正好有一场冬猎前的校阅,你二人带个头,让京中子弟与蒙古世子们同场比试比试——骑射、步射、摔跤、刀剑,各选几样。既是切磋,也是给年轻人一个结交的机会,点到为止。也让朕看看,这一辈年轻人,身手如何。”胤禔的拳头松开了。他侧过头与胤祉交换了一个眼神。胤祉微微颔首,嘴角那丝压了一晚上的弧度终于浮上来。几个阿哥交换了一下目光,没有人说话,可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四个字:算我一个。巴特尔跪在地上,脊背僵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可那股从后脑勺扑过来的森森寒气,让他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殿内的气氛在康熙那句话落下之后,悄悄转了个弯。方才还绷得死紧的弓弦,被“骑射比试”四个字轻轻拨了一下,颤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像一根松了又紧的弦,余音在殿梁上袅袅地盘旋了一圈才散尽。蒙古王公们听见这话,纷纷放下酒杯,有人直了直腰,有人侧过头与邻座低声交谈。土默特部那位老郡王放下酒杯,目光在乌兰跪着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替孙子说话的意思——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太子殿下亲自替他们圆了场,把“求娶太子”这种荒唐事掰成了“满蒙一家”的政绩,若是再不识趣,那就不是年轻气盛了,是不知好歹。至于瀛台校阅——打吧,该打。年轻人不长记性,不磕几个跟头,不知道天高地厚。博尔济吉特氏这边,巴雅尔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巴特尔跪着的脊背上,那道紧绷的线条在烛火下一动不动,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开口求情,也没有替儿子辩解。今夜这件事,从头到尾,认错人、跪错人、求错人——哪一样不是自己作的?连人家是男是女都没弄清楚就敢跪到御前说“倾心不已”,传回草原,他这张老脸往哪搁?博尔济吉特氏列祖列宗的脸往哪搁?巴雅尔端着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杯沿遮住了眼底那一点复杂的神色。混账东西。来了京城几天,别的没学会,倒学会了胆大包天。平日里闷葫芦一个,见了太子殿下倒学会开窍了。早不开窍晚不开窍,偏挑这时候开窍,开的还是这种窍。至于校阅——打吧,打完长长记性,也不算坏事。巴雅尔搁下酒杯,不再看他,侧过头与旁边的老亲王低声说了句什么。老亲王点了点头,也搁下酒杯,两人都没有再看那两个跪着的身影。康熙将满殿神色尽收眼底,放下酒杯:“那就这么定了。瀛台校阅,冬猎前办一场。点到为止。”他顿了顿,“老三,你安排。老大,你带队。”:()病弱太子的全宫团宠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