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的手指在夜色中比成一个“耶”:“其一是玄玉,其二是姚苍。如果人间真的存在化身仙人的法门,他们一定处在最接近的位置。”
程欢弦在水中站直了,他缓缓浮上水面,道袍紧紧裹在身上:“如今榜样已经出现了。心存不甘的人们会如野狼一般嗅闻仙人的气息,他们会奔向四巡天、奔向陈无惊的尸骸、奔向玄玉,奔向你。你可明白么,周公子?”
周段久久不语。程欢弦在池中越升越高,流水舞动如藤蔓,包裹他的脚底将他托向高处。
“那国师呢?”周段忽然问。
程欢弦露出微笑,那张素净、阴柔看起来又辽远的脸因为这笑意显得无比温暖:“我直到最近才明白,我此生的宿命,就是将所有仙人钉死在幽冥深处。”
脚下升腾的水柱轰然碎裂,程欢弦一步踏回地面:“最后一句话——朝廷需要你。起码在这条往北的路上,不会再有官方的力量妨碍你。好好表现吧。”
“多谢国师。”周段拱手行礼。
“不必。”程欢弦走向周段先前推开的偏门,湿透的道袍在地上拖曳出深色的痕迹。
掩上门前,他忽然又半回过头:“说真的,我不信你是姚苍的儿子。”
“为什么?”
“因为他爱宿长静爱的发了疯,绝不会先搞出个私生子。”木门“啪嗒”一声合拢,随后响起程欢弦隐隐的笑声。
周段在池畔驻足许久,直到不知是鸟还是老鼠什么的在檐头响了一声,才忽然醒转。
时候不早了,阿莲应该还在什么地方等候,他一边想着,回身推开一扇门,直到又往里走了几步,才发现弄错了。
眼前并不是先前聚会的厅堂,而是泛着香气的闺房。两扇屏风随意摆着,后面是花纹精巧的床帐。周段刚想回头,却见床头一只手挑亮了蜡。
“周公子?”床上传来清脆的女声。
周段犹豫一瞬,还是走上前去:“铁雨小姐。”
“我就知道是你。”她笑道:“进来坐吧。”
“怎么知道的?”周段把床帐拉开一角,凑着床边坐下。
皱缩的被衾下,铁雨把自己裹成一个团,只有脖颈和脑袋露在外边,莹莹烛火下眉目如画。
“今晚的客人里,只有你会认不得房间。”铁雨露出促狭的微笑。
“林远杨也认得?”
“她最搞笑。”铁雨“哼”了一声:“早年她不放心铁楫,总以为他居心叵测,暗地里把我家摸遍了。”
“原来如此。”连和戚我白交好的妖人世家都不放过,林捕头为了清安令的确没少费工夫。
周段也轻声笑了:“我听说你打探千机坊消息受了伤。”
“不过被那术法弄得恍惚。”铁雨往被子里缩了缩,给周段腾出更大的地方:“但铁楫得了机会,一直把我关到现在。”
“你们好像关系很差。”
“我讨厌他。”铁雨的眼神暗淡下去:“他曾经是战士,如今跟在戚我白身后像个卒子,每天围着清安塔的术式摆弄瓶瓶罐罐。我娘——”
少女显然寂寞坏了,直到此处才自觉多嘴,可话已出口,只有小声说下去:“我娘和大伯都死在人类手里。”
“你一定很讨厌人类了。”
“我很久都不讨厌人类了。”铁雨驳道:“是人类提出订盟,我们才得以安然生活在有人类的土地上。我只是厌他……半辈子都花心思在压制同族上。”
“能理解。”周段点点头。
“你与澄金交手了么?”铁雨忽然问。
“还没有。”周段挠挠头:“我的朋友和他打了一场。”
“不如直接说铁仙。”铁雨的眼神恍惚:“澄金……那个人看我的眼神教人恶心。不是那个恶心,而是他没有把我看作妖,更没有看作人。他仿佛,仿佛是狼盯着骨头上的蚂蚁。四巡天就是这样的人么?”
周段无法回答。铁雨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又扭头去看他:“铁楫说有仙人活了又死去,铁楫说你会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