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官慢条斯理对着兄弟下判决。
“你与她自幼相识,总角之宴,言笑晏晏。成了亲,做了夫妻,却没过几天好日子,就去襄阳戍边。此为罪二。”
戚知叶将灯烛举近,颤悠悠的烛油险些滴落尸身。
他的脸浸在幽暗之中,宛如阴森阎罗。
“乌奴,你看。戚氏式微,有你我二人,方能大厦不倾。可你没护好自己的命,如今这一大家子便只能仰仗我。我今日种种作为,除却母亲,竟无半个亲族站出阻拦。”
“是你无能,生前不能陪伴她,使她日日开怀;死后不能护住她,反倒成了她的负累。”
“好在我是你的长兄。”戚知叶说,“为人兄长,合该尽责,照顾孀妻。”
如此,才算兄友弟恭,手足情深。
他倾倒烛泪,连绵火焰滴滴答答落下去,砸在破烂头颅旁侧,迅速熄灭。
又从袖间取出一角薄绢。浅青色,绣了莲叶,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香。
这是从夏蝉身上扯下来的。扯的是抱腹,细绢轻薄,她当时忙着跟他纠缠,都没察觉。
戚知叶将薄绢放置于尸身衣襟内,紧贴心口。隔着布料,他按住这位置,淡淡道:“就让它陪着你罢。活的人与活的人在一起,死了的就去下地狱。”
做完这些,他便像是完成了一场该有的交谈,离开冷窖,再去西院。
雨停了,漫天都是乌云,月亮不露面。
戚知叶顺畅无阻地进了院门,要水洗手,洗去不该有的气味,再将外袍丢掉。进到内院卧房,夏蝉已经睡了,她那碍事但不聪明的婢子守在榻前,也睡得歪了脑袋。
戚知叶撩起红帐,坐在榻边,静默无声地描摹夏蝉容颜。良久,碰触她的眉心,指腹滑至眼窝,来回摩挲。薄薄的一层眼皮,包裹着颤动的眼球。
夏蝉在做梦。
梦里日光灿烂灼目,她坐在杏树上,拿草茎编蝈蝈。夏风哗啦啦地吹过汗湿的脖颈,远近蝉鸣鼓噪连天。
身侧的小郎君正在拨弄树枝,把它们聚拢起来,好让日光晒不到她身上。尚且青涩的杏子被摇得乱晃,夏蝉骂他:“你安分些!”
小郎君便不折腾了,坐在旁边,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腰,一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眺望远方。
“蝉蝉,还有好久你才能与我做夫妻啊?”他叹了口气,“提亲都是前年的事儿了,若是外边儿不打仗,我们早该住在一处。”
夏蝉捏着草茎,低声道:“我要为阿爹守丧,你三叔去年也殁于淮北。”
小郎君并不难过,笑嘻嘻地:“你爹与我三叔是同袍,都不爱讲究那些生死规矩。他们肯定更盼着我们早些成亲。别看我三叔喜欢揍我,从小揍到大,他最希望我好。”
夏蝉道:“我也希望你好。”
小郎君哦哦两声,不安分的手指捂住嘴巴,耳朵脖子红了一片。
风声飒飒,树影斑驳。他的声音模糊不清。
“好想与阿蝉成亲。”他说,“好喜欢。”
那应当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前后田地空旷无人,满眼绿意,燥热喧闹。蝉鸣声盖过了小郎君的话语,情意却如热浪扑打夏蝉面颊。
她将草蝈蝈塞在他手里,左右张望,在他脸上啄了一口。于是树枝摇晃,她摔了下去,又有他手疾眼快垫在身下,免去受伤之苦。
“蝉蝉……”小郎君躺在地上,抱着夏蝉,麦色的肌肤泛着点点汗意。他抬首亲她。
“阿蝉。”
夏蝉自梦中被唤醒。
屋内昏暗沉寂,面前坐着高大且极具压迫感的青年。他拢住她的脸颊,拇指按着唇瓣。夏蝉一张嘴,冰凉指尖便入侵进来,抵住她有些尖锐的虎牙。
夏蝉无法咬合,戚知叶俯身下来,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