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车的临时营地,气氛因卡隆一行的到来而发生了微妙变化。
双方继续礼貌而克制地交流著。
朵莉可作为列车方的代表,以她一贯的温和与卡隆对话,既不过度热情以免显得急切,也不过分疏离以维持基本的友善。
文森特和莱恩与几位学者就地质和环境数据进行了简短的、高度专业化的交流,彼此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对知识的尊重,儘管这知识的应用方向可能截然不同。
墨尔斯没有参与任何对话。
他依旧站在那棵银白色、叶片半透明的树下,纯白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卡隆充满学者激情的陈述,朵莉可滴水不漏的外交辞令,孩子们在树丛后压抑的兴奋低语……所有这些声音、画面、信息流,如同经过滤网的溪水,流过他的思绪表层,却无法激起深层的波澜。
他的內心,正在进行一场更冷静、也更苛刻的审视。
对“隱秘教士”,他看得透彻。
他们的“静謐”是脆弱的,建立在对外界的彻底否定和对內在思想的主动压抑之上。
那只是一种消极的、逃避式的隱秘,如同將头埋进沙子的鸵鸟,自以为隔绝了危险,实则將最柔软的后背暴露给了世界。
就算是之前那批误入了他所在的分公司的隱秘教士,也是这种状態的。
他们將他一时悲悯的造物之举,供奉为不可置疑的永恆真理,这本身就是对“可能性”最大的背叛——
他们將一种“可能”固化为唯一的“必然”,这正是他最想“隱秘”掉的东西。
天真且危险。
对“揭幕学者”,他的评价同样不高。
他们聪明,有探求欲,拥有不错的工具理性。
但他们最大的谬误,在於试图用“智识”的尺子,去丈量“隱秘”的海洋。
“隱秘”的本质之一就是“拒绝被丈量”,他们將“隱秘”视为一个需要被解开、被陈列、被理解的“客体”,却忽略了“隱秘”本身是一种主体的、动態的、自我维护的存在状態。
他们的“揭示”衝动,与外界试图“定义”他,在本质上共享著同一种傲慢——即认为一切存在都应当,也必然,能被纳入某种理性的可被解读的框架。
而且,他们因他而起(扰动智识命途),流落至此,却將他创造的这片土地(秘托邦)当成了新的研究样本。
这种命运的讽刺性,让墨尔斯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疏离。
两边,都只是抓住了“隱秘”这只巨兽的一缕毛髮,便以为掌握了全部真相。
一边將毛髮供奉起来,禁止任何人触碰。
一边试图將毛髮切片,放在显微镜下分析。
他们都离“隱秘”的本质,很远。
口袋里的三颗“界域定锚”微微散发著暖意,那是阿基维利留下的“任务”,也是“开拓”命途伸向这片“隱秘”之地的轨跡。
墨尔斯能感觉到,如果他现在走向卡隆,提出合作並请求在西部放置锚点,对方大概率会同意,甚至会很兴奋——这將是“外部先进知识”与“內部研究需求”的完美结合,是理性的胜利。
如果他去东部,面对那些虔诚的“隱秘教士”,过程或许会艰难百倍(如果他不显圣)。
但若以“隱世救主使者”或“寻求静謐真理的同道”这样的身份(哪怕是他最厌恶的偽装),或许也能在漫长的祈祷和考验后,获得某种形式上的“许可”。
但这两种“许可”,他都不想要。
前者是交易的许可,建立在功利和对“隱秘”的误解之上。
后者是信仰的许可,建立在盲从和对“静謐”的僵化理解之上。
都不是他想要的“允许”,而且他也不需要他们的允许,客人凭什么可以代替真正的主人呢?
至於他想要的“允许”是什么?
连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或许是一种……“理解並尊重此地的本质,同时不强行將其纳入自身逻辑”的默契?
一种更高层面的、彼此保留边界又互不侵犯的“静默共识”?
这太难了,几乎不可能在人类(或类人)社会中实现。